假装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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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从人工智能到僵尸 – 地图与真实的土地 – 第二部分:虚假信仰 – 假装智慧》

地狱里最煎熬的地方是为危机中的中立者准备的。

—— 但丁·阿利吉耶里[1]但丁·阿利吉耶里:著名的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D%86%E4%B8%81%C2%B7%E9%98%BF%E5%88%A9%E5%90%89%E8%80%B6%E9%87%8C,著名地狱专家
—— 约翰·肯尼迪[2]约翰·肯尼迪:美国第35任总统。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A%A6%E7%BF%B0%C2%B7%E8%82%AF%E5%B0%BC%E8%BF%AA瞎引用专家

我们常常能见到有人用中立或者不判断来表明自己的成熟、智慧、公正,或者优越感。以我父母为例,对于“为什么古埃及对许多事有详细记载,却没有犹太人曾经在此地生活过的记录”之类的神学问题,他们的回答总是“哎,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问这种问题,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再比如,校长逮住两个小孩在操场打架,他严肃地说:“谁先动手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谁先停手。”谁先动手的当然很重要。这个校长可能没法知道谁先动的手,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应承认如此,而不是贬低谁先动手这一事实的重要性。如果一个家长试着揍校长一拳,我们就能看到“谁先动手不重要”这句话还管不管用。但对成年人来说,小孩打架很麻烦,为了自己省事,哪个小孩先动手真的不重要。只有尽快结束打架才是最省事的。

我认为,国际外交中也存在着类似的态势:大国严肃警告小团体立刻停止纷争。对大国来说,谁先开始的——谁先挑衅的,或者谁先对挑衅回应不当的——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大国此刻的麻烦就是现下的纷争而已。哎,以色列和哈马斯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我把这个称作“假装智慧”。当然,我们有很多方式表现智慧,但是这种尤其虚伪:拒绝猜测、拒绝收集证据、拒绝做出判断、拒绝选择立场——居高临下,傲慢下视,通过不发声、不作为来显示智慧。

保罗·弗莱雷[3]保罗·弗莱雷:巴西教育家、哲学家,批判教育学的主要倡导者。其著作《被压迫者教育学》被认为是批判教育学运动的基础文本之一。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F%9D%E7%BD%97%C2%B7%E5%BC%97%E8%8E%B1%E9%9B%B7曾说过,“当强者和弱者斗争时,在一旁洗手的人就意味着站在了强者的一边,而非保持中立。” [4]Paulo Freire, The Politics of Education: Culture, Power, and Liberation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1985), 122.如果所有的老师都不关心谁先动的手,操场就会变成校霸的天堂、受害者的地狱。国际政治亦是如此:如果一个世界大国拒绝选择立场,而只是要求立即停战,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侵略者的天堂、被侵略者的地狱。但是,很明显,在这种世界当大国或者校长会很省事。

所以,从一方面来看,这种行为可以被认为纯粹是那些所谓的“智者”自私。

但另一方面,这种行为又与展现优越感有关。毕竟,如果校长真的在小孩打架的时候站队,另一个成年人看到会怎么想呢?哎呀,仅仅是参与这场纠纷,就会降低身为校长的身段!

同样的,那些受人尊敬的长辈——比如公司总裁,有声望的学者,或者邮寄名单创建人——这些人之所以拥有的公平公正的名声,正是因为他们在其他人选择立场的时候拒绝做判断。各方都试图获得他们的支持,但是大多总是徒劳;智者之所以是受人尊敬的法官,正是因为他们几乎从不做判断——否则他们就会变成这场纷争中又一位并不出众的争论者。

(奇怪的是,真正司法系统中的法官可以一次又一次宣判,并不会因此失去他们公正的名誉。可能是因为在人们的常识中,他们必须进行判断,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也可能是因为法官平时下决断的问题一般都不会让人们严重分裂,因此不会失去人们所给予他们的尊敬。)

不过,确实在有些时候,暂且不做判断才是理性之举——那便是人们仅仅因为偏见而想当然的时候。正如Michael Rooney所说

类似的错误我常常在刚刚接触哲学的学生身上看到:当有理由做怀疑论者的时候,他们反而变成了相对主义者。也就是说,当理性的结论是暂且不作判断的时候,太多的人反而得出结论,说任何判断听起来都有道理。

但是,我们要怎么避免这些(相关但不同的)通过假称证据中立来彰显毫无偏见公平公正的伪理性主义行为呢?“好吧,很明显,现在有很多情绪激昂的达尔文主义者,但是我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明确支持自然选择论,并推翻智慧设计论。”

这时我会建议你记住,中立就是一种明确的判断。它并不高于任何判断。它是在特殊情况下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恰好是中立的一种明确而特殊的位置。而它,同样可能是错的;选择中立就和选择任何一种立场一样可以被攻击。

与政策问题类似,如果有人说(关于堕胎)支持生命权和支持选择权都有道理,双方应尝试妥协和更加尊重对方,那这些人并没有在有关堕胎的讨论中站在任何更高的位置。他提出的同样是个明确的判断,就和说“支持生命权”或“支持选择权”一样。

如果你的目标是提高自己的能力以形成更准确的信念,那最好不要将精力放在堕胎或巴以冲突这类情绪性议题上。这并不是说理性主义者非常成熟,不讨论政治。也不是说理性主义者高于这些只有纯粹的政治党羽和年轻的狂热者才会躬身参与的愚蠢纷争。

正如罗宾·汉森[5]罗宾·汉森(Robin Hanson):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副教授。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in_Hanson所描述的,进行具有潜在争议对话的能力是一种稀缺资源。 如果你能想出与众不同的办法解决争议,合理的做法是将你的有限资源用于相对不那么常见的议题上。在这些议题上,边际讨论能够提供相对较高的边际收益。

但你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你资源有限,而并不是因为你高人一等、泰然自若且智慧过人。

我想在此重复我回复Paul Graham对黑客新闻评论的话作为总结:

以下这些事情是不同的:
> 做出中立判断;
> 拒绝参与争议话题的讨论;
> 假装以上两点都是深沉智慧、成熟以及优越的象征,同时暗示原有的立场半斤八两低人一等。


翻译:糖颗颗
校对:yzhaobk,潜艇

注释

1 但丁·阿利吉耶里:著名的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D%86%E4%B8%81%C2%B7%E9%98%BF%E5%88%A9%E5%90%89%E8%80%B6%E9%87%8C
2 约翰·肯尼迪:美国第35任总统。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A%A6%E7%BF%B0%C2%B7%E8%82%AF%E5%B0%BC%E8%BF%AA
3 保罗·弗莱雷:巴西教育家、哲学家,批判教育学的主要倡导者。其著作《被压迫者教育学》被认为是批判教育学运动的基础文本之一。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F%9D%E7%BD%97%C2%B7%E5%BC%97%E8%8E%B1%E9%9B%B7
4 Paulo Freire, The Politics of Education: Culture, Power, and Liberation (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1985), 122.
5 罗宾·汉森(Robin Hanson):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副教授。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Robin_Ha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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