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世界的碰撞》

英文原作地址：http://lesswrong.com/lw/y4/three_worlds_collide_08/

作者：Eliezer Yudkowsky (a.k.a. Less Wrong)

译文连载地址：http://hpmor.lofter.com/

翻译／校对（按章节顺序）：Lily Lu，潜水艇君，林海雪原

电子书制作：潜水艇君

电子书封面：Lily Lu

总编辑：潜水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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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艾利泽·尤德科夫斯基（又名Less Wrong）所著《Three Worlds Collide》的电子书1.0版，一切权益归于作者Eliezer Yudkow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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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一章：食婴的外星人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未来故事，在这个未来中，人工智能未能成功，分子纳米技术未能成功，生物技术只是有点成功；可是，人类不但生存了下来，而且发现了超光速航行的方式；这是一个过去的未来。

飞船通过奥德森星际航线（恒星周围出现的虫洞）飞行。星际航线构成的网络既密集又没有规律可循；超过十亿条航线以太阳周围为起始点，但是目前探索出的每一个世界都远在地球望远镜可及的范围之外。多数殖民世界距离地球只有一次跳跃的距离，地球仍然是人类宇宙的中心。

巨型科学探索飞船“不可能可能世界”号，从"惠更斯"殖民星系出发去探索一个以前未见的新现象：一条星际航线的奥德森力场剧烈增强，然后又平复。他们抵达虫洞对面时，“不可能”号发现了一片最近爆发的超新星闪耀残骸，以及——

“外星人！”

每一个人的脑袋都迅速扭向感应控制台。但是感应姬发出那一声神秘的高呼之后，就根本就没有从她的控制台前抬起头；她的手指疯狂地颤动着指示。

指挥会议中心中出现了一阵奇异的沉默，每一个倾听者的脑子里都迅速冒出了以下两个念头：

她疯了吗？你不能只说一句“外星人！”然后闭嘴，还觉得大家都应该相信你。超凡离奇的主张需要超凡离奇的证据来支持——

然后。

它们也是来看超新星的！

在这种情况中，首先发言是会议主席的责任。

“什么？他妈的！”安科大喊到，他要稍后才会意识到他此时的发言将被郑重地记载到史书中以供后世仰瞻。安科飞速转过来，疯狂地扫视指挥会议中心的显示主机。“它们在哪里？”

感应姬从她的控制台前抬起头来，手指仍然在颤抖。“我——我不知道，我刚刚检视到一条高频信号传入——它们在给我们发送巨量的信息，有好几千兆兆，我得清空长期内存来建立一条自动管道，以防丢失全部的——”

“找到它们了！”程序爵大叫。“我搜索了我们的超级档案，找出来一个能搜寻星航线周围异常能源的软件。这个软件是当年刚开始探索时编篡的，但是我找到了一个仿真软件能够——”

“直接播放就好了！”安科做了一次深呼吸，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显示主机迅速地扫过一片火海般的太空，聚焦在……通向火焰的一组窗口上，宇宙中的火焰被超新星割裂了，然后又被割裂成三角形的碎片。

安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看着的东西是一个由完美镜面构成的二十面立体。

咦，安科想，它们的技术层次比我们要低。人类自己的飞船，“不可能”号，能吸收巨量的本底辐射，然后把能量喂给自己的奥德森聚变反应堆；用镜子作为屏蔽看起来像是一个差得多的解决方案。除非，它们正是想让我们这么想的……

“反射屏！”驾驶爵突然喊道。“我要不要竖起反射屏？”

“反射屏？”安科吃惊地问。

驾驶的语调非常迅速：“先生，我们是用一个自给自足的奥德森聚变反应堆来为我们的星际跳跃和吸收力场提供能源的。同一个聚变过程可以用来发射一道定向波束，把一个类似的聚变反应堆给扑灭——那些外星人在排出它们的奥德森辐射，它们随时都可以把我们的吸收力场扑灭，然后超新星灰烬的辐射就会立刻把我们烤熟——除非我配置一个反射屏——”

飞船的告解师此时开口了：“外星人们竖立了自己的反射屏吗？”

安科的脑子似乎运转地很慢，但最至关重要的想法，不知怎么地，仍然是显而易见的。“驾驶，把反射屏配置好，但是除非我给出命令，否则不要开启它；感应，把别的事情都放下，先告诉我，外星人们是否竖立了它们自己的反射屏？”

感应姬抬起了头。她的手指只是颤了几下，做出了几个简单的指示，然后，她说：“没有。”

“那么，我认为，”安科说，虽然他的脊骨好像冻成了一条冰柱，“我们不应该首先出手将这个会面放在一个……军事性的状态中。外星人们将自己置于脆弱易攻的位置上，这是一个善意的信号，我们必须报答。” 没有哪一个文明能在不弄懂囚徒困境的情况下还发展到能进行星际殖民的地步，一定得是这样的……[1]

“你臆测过多，”告解师说，“它们是外星人。”

“不是很多的善意，”驾驶说。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指令，但是很接近，是亚于话语的思维。“外星人的奥德森反应堆比我们的弱好几个数量级。我们可以破坏它们能够竖立的任何反射屏。除非它们先开火。它们即使不竖立任何反射屏，也没有任何损失，但是它们暗示我们也不要竖立任何反射屏——”

“如果它们要先攻击的话，”安科说，“它们完全可以在我们意识到它们存在之前就开火。但是它们没有这样做，而是开口了。”它们一定，一定会理解囚徒困境才对……

"也许它们打算从我们这里获取信息，然后再杀了我们。"驾驶说。“我们有它们想要的技术。那批巨大的信息——我们要是想要发给它们同等数量的信息，只能把我们整个本地文档都一股脑倒给它们。它们可能是指望我们出于感情觉得需要，就像你说的，回报——”

“等一下，”程序爵突然说，“我可能翻译出来了它们的语言。”

隔着十几光年都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程序爵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容。“它们发给我们的那批海量信息转储——我认为那就是它们的本地文档库，或者是与之相当的东西。至少是它们网络里相当的一部分。它们的文字，图像，和视频的格式都极为直接了当——要么是它们懒得压缩文件，要么它们把文件发过来之前替我们解压了。有趣之处在于这里：在我们的黎明时代。当时还有许多种不同的人类语言，人们想出来了按频率翻译的点子。现在，传统做法是使用人工翻译过的文献来做词频统计。但是有进化出来的方式，试图进一步翻译，先生成语义的骨架，然后把一套骨架测绘到另一套骨架上。还有方法可以自动搜寻图像或者视频中的相似之处。信不信由你，我们的档案库里原来就有一套软件，能寻找外星人文集与人类文集之间的相连点，然后依此生成语义骨架的地图……它运行得很快，因为是为了在老电脑上运行所设计的。所以我运行了它，它完成了，声称它能够以百分之七十的确信度来翻译外星人的语言。当然，也可能完全是程序错误。但是外星人发完了主要信息转储之后发了第二封信息——很短，看起来是个文本文件。我是否应该运行翻译软件，并且把结果放在主显示上面？”

安科瞪着程序爵，消化着这一切，终于说：“好的。”

"好，"程序爵说，“现在就看机器学习的了。”然后他的手指颤动了一次。

破碎火焰的二十镜面立体上面出现了半透明的字体：

这艘船是乐观的中心的船的人

你们没有踢我们

所以你们是吃婴儿的

我们的就是你们的，你们的就是我们的

“别笑了，”安科心不在焉地说，“怪分心的。”会议主席掐了掐自己的鼻梁。“好吧。看起来不像是完全随机的。第一句话……可能是它们说明自己的飞船的名称。然后第二句是说我们没有对它们开火，或者是它们不会对我们开火——如此之类。第三句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第四句……是在提议某种平等的互换——”安科说到这里停下了。笑声也停止了。

“你是否想发送答复信息？”程序爵问。

大家都看向他。然后大家都看向安科。

安科非常小心的考虑着这个问题。这个种族刚才向他们发了几千兆兆的信息，对它们来说，长时间地完全沉默可能会被认为是无礼的。

“好吧。”安科说。他清了清喉咙。“我们还在努力试图理解你们的语言。我们还没弄太懂。我们在努力翻译。我们的翻译也许有误。这些话可能不完全代表我们想说的意思。请不要被冒犯。我们是科学研究飞船，名叫引号不可能可能世界引号结束。我们很高兴遇见你们。我们将会收集信息并发给你们，但是目前没有准备好。”安科停了下来。“发给它们。如果你能让你的软件做成三种不同的可行翻译的话，就那么做——或许能够让它们更明白我们是用自动系统翻译的。”

程序爵颤动了几下，然后告诉感应姬：“准备好了。”

“你真的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感应犹疑地问。

安科叹了口气。“不确定。发送信息吧。”

时间在沉寂中过去了二十秒钟，然后显示出了新的字体：

我们很高兴看你们不能做

你们说话像婴儿嘛嘛香

有大大的天使力量

我们想订阅你们的简报

“好吧。”安科过了一会儿说。总体来说，看起来是比较积极的回复。“我想有很多人都急于看外星人发来的全集文件。但是我也需要志愿者来整理我们自己文档里面的文字和视频。不能流露出我们这，嗯，”安科想了想对方的镜面屏障和其中的意味，“一百年之内的任何技术。可以展示出那些技术是可行的……我们不会试图避免这一点，但是不要把里面的科学透露出去……”

一天之后，指挥会议室的气氛变得紧张得多了。

迷惑。惊骇。恶心。害怕。麻木。拒绝接受。以及，在背景中慢慢开始沸腾的，如刀刃般锋锐的义愤。

“首先，”安科说，“首先。有没有人能想出任何能够成立的假设，对于我们所获知的事情的任何合理解释，有可能其实外星人不吃它们自己的孩子？”

“总是有误会的可能性的，”原来的心理姬说，她现在突然成为全飞船的首席外星人心理学家了，当然这意味着她同时变成了全人类的首席外星人心理学家，“但是，除非它们发给我们的全部文献都是虚构的……不可能。”

外星人的全息录像显示出身材高挑，具有昆虫特征的水晶质生灵们，全身都是平面构成的角度与彩虹般反射的光华，在尖锐的砾石地面上行动；它们像踩弹簧单高跷那样行走，肢体先是缩入体内然后弹出，以此为动力在地面上弹跳。它们那水晶质的身躯和旋转的姿势带着一种清冷的美感，如同具备智慧形态的屏保程序。

外星人们穿越过尖锐碎石地，逼向四处奔逃、形状像是精美球形雪花的小小生灵，然后用螯子把它们夹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一个接一个的全息录像都以此为主旨。

外星人们的大脑比人类的要小得多、密实的多。外星人的孩子们虽然身体很小，但是拥有完全长成的大脑。它们能说话。外星人是用体内的闪烁光芒进行交流的，孩子们被吃掉的时候发出抗议，它们尖叫着消失在成年外星人的肠胃中。

于是“婴儿”是一个错误翻译。更准确的说法是“快要进入青春期的儿童。”

尽管如此，大家都管外星人叫“食婴人”。

孩子们被吃掉的时候已经具备自我意识。文集的文字部分极为清楚地强调这一点。这是最伟大，最崇高，最神圣的牺牲的一部分。而且外星人们爱它们的孩子们；这同样是生命最关键的真理的一部分，父母须得超越它们的爱子之情，参与这场可怕的淘汰。一个人可能会有一百个孩子，而一百个之中只有一个能存活——否则它们以后就会饿死……

食婴人的科技力量觉醒之后，它们本来可以选择改造自己——让一百个孩子中只有一个诞生。

但是它们没有这样做。

因为，无论如何，那可怕的淘汰都是生命中最关键的真理。

现在被称为“外星人心理学家”的人是跟着第一艘殖民飞船抵达惠更斯星系的。打那时开始，她花了一百多年执业于心理学，才获得了“姬”这个罕见的头衔。（大多数人，无论他们最开始的意愿是什么，过不了五十年就不耐烦地换专业了。）现在，在花了那么多功夫之后，她只是一个外星人心理学家，而不是她专业中的一名姬了。身为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外星人心理学家也没有什么区别；那‘钻研一百年才能成为真正专家’的规章不是任何人能特免的。就算她是人类的首席权威外星人心理学家，她也依然是最末席，最愚蠢也最无知的那一个。她只是一个外星人心理学的学徒，就算这个专业没有大师也无济于事。从理论上来说，她的社会地位应该不够她出席在会议桌上。当然这只从是理论上来说。

外星人心理学家今年二百五十岁。当她开口说话时，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看……我想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食婴人的祖先们在繁殖季节会生下几百个孩子，就像地球上的鱼类那样。我们管这叫r-择汰繁殖[2]。但是食婴人的祖先学会了……种植水晶，一种农业技术……比人类学会农业要早得多。它们开始务农的时候，智力跟黑猩猩差不多。成年人分成了部落，好捍卫它们自己的领地，照料它们的水晶。它们逐渐进化，开始圈养自己的孩子，好哺喂它们，但是它们种植出的水晶不足以喂养所有的孩子们。”

"进化生物学中有这样一条真理：‘群体择汰[3]只能在亲族之中进行。’但是，如果有人强制监督的话，情况就会不同。如果违规的人都会受到惩罚，那么个体就没有作弊的动机；因为你若试图作弊就会挨打。食婴人中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它们没有限制个体繁殖，因为父母往放养圈里放越多自己的孩子，就有更大的几率最后是它们的孩子存活下来。但是，如果给全部落的孩子们进行筛选淘汰、然后在存活者身上投注更多的资源和照料的话，部落放养圈的孩子们的总产值就会更高。于是，食婴人种族开始向k-择汰繁殖机制进化：一种让个体存活的机制。这就是它们文明的起源。"

“而如果任何人试图作弊的话，如果它们试图将某个孩子藏起来，甚至说，在进行淘汰的时候对自己的孩子手下留情——那么，食婴人对待那些慈悲的父母的方式，就跟人类部落对待他们的叛徒一样。”

“它们于此进化出了相应的心理变迁，强化这个过程，这是它们最早的集体常态。而在它们的进化旅程中，那些心理回路、那些情绪，被反复使用，它们开始适应它们逐渐变得复杂的社会，进化出光荣，信赖，友谊，为多数人的利益——食婴人做出了跟人类很多地方类似的道德变迁，但是它们反复使用吞食婴儿的情感回路来做这些进化。”

“食婴人语言中，‘好’这个词的意思，完完全全地就是‘吃婴儿’的意思。”

外星心理学家在这里停下来，抿了一口水。会议桌四周，数张苍白的面孔望着她。

感应姬开口了：“我想我们不能……我们不能说服它们，它们搞错了？”

飞船的告解师身着银色的兜帽袍子，代表他捍卫理智的正式身份。但是他开口时，声音很温和：“据我所知，那是行不通的。”

“就算你能说服它们，那也未必就是个好主意。”外星人心理学家说，“如果你让食婴人认同我们的价值观——让它们相信它们错的那么彻底——那么全宇宙中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们自己灭绝自己。它们没有关于原谅的认知；对它们来说，如果一个人不惩罚违规者的话，要么是因为要放过一位盟友，或者是要利用它们，要么就是这个人太懒、太懦弱，才会拒绝实施正义。要知道，它们语言中‘错’这个字跟‘慈悲’是同一个字。”外星人心理学家摇了摇头。“对它们来说，惩罚那些拒绝实施惩罚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它们的世界观极为二元化，非正即邪。刚开始时，可能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有对它们开火，它们就真的确信我们也是食婴的。”

安科皱起了眉头。“你真的这样认为吗？那样的话它们不是……嗯，太没有想象力了吗？”

飞船的同人大师也出席了，他开口发言：“我在试图阅读食婴人的文学作品，”他说，“因为翻译的困难，很不容易，”他对程序爵皱了一下眉头，后者以同样的表情回敬他，“从某个层面来说，食婴人拥有文学本身这件事就是我们走运了，更逞论科幻文学——”

“走运？”驾驶爵说，“你要是没有想象力的话，根本就没办法飞入星空。那些发明不了科幻小说的种族，大概连轮子都发明不出来——”

“可是，”同人大师打断道，“就如它们的科幻作品大多以水晶生物为主角——它们的故事中最接近人类生理的是某种巨大的智能海绵——同样地，它们的探险家所遇到的外星人种族几乎全都吃自己的孩子。我想那些作者们从未花什么功夫去质疑这个设定；它们不想让故事中的种族太过陌生，使读者无法产生共鸣。讲故事的目的是要刺激道德本能，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故事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讲述个人的殒失与牺牲；那就是它们的文学理念。不过，还是有一些故事，里面智慧而善良的长老外星人解释为什么控制部族人口是最重要的择汰进化，为什么无论哪个种族都绝不可能在不吃婴儿的情况下进化出智慧和合作，而且哪怕它们真的做到了，它们也会在内战中自我毁灭。”

“呃，”外星心理学家说，“食婴人可能是对的——别那么瞪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食婴文明没有爆发过多少战争；实际上，它们完成对科学方法的采用之后，一次战争都没有再爆发过。那是它们历史中重要的分水岭：‘合理错误’的概念，就算一个理论错了，你也不需要把它的支持者们杀个精光。不是因为你原谅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论证时数据不足才犯了错误，并非由于某种天然缺陷。在那之前，所有的战争都是斩尽杀绝的，但是那之后，它们的理论说，如果一大批人都会做错一件事情，那么那大概是个合理的错误。它们对于概率论的理解——一种操作不确定性的正式方法——带来了它们的世界和平。”

“可是那样的话——”感应姬说。

“当然，”外星心理学家补充道，“如果有人出于内在缺陷而背离群体常态的话，那么它们还是必须被摧毁的。当时，最开始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科学方法是道德的——对它们来说那肯定是十分违背直觉的——所以在它们的最后一场战争中，使用科学的人灭绝了所有不使用科学的人。然后就世界和平了。”

“噢。”感应姬小声说。

“不错，”外星心理学家说，“在那之后，食婴人全部团结成一个超级群体，只需要处决个体的异端。它们现在的文化对于部落之间的战争极为忌讳。”

“很不幸，”同人大师说，“那个禁忌保护不了我们。你会找到一些科幻故事——虽然稀少得多——故事中食婴人文明与外星文明没有立即联合成一个大社会。那种故事中，可怕的怪物不会吃它们自己的孩子。那些怪物像细菌一样繁殖，像老鼠一样互相残杀，憎恨所有的艺术和美，摧毁它们所遇到的一切事物。那些怪物必须被消灭到连一根DNA都不剩——嗯，一颗遗传水晶都不剩。”

安科此时开口了，“我负全部的责任，”会议主席说，“我为传送给食婴人那些文字与影像资料的决定负全部的责任。但是，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它们有足够的信息可以推断出我们不吃自己的孩子。它们可能猜得出来我们是怎样看待他们的。自打我们开始传播文件给它们开始，它们没有给我们发任何讯息。”

“那么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呢？”

第二章： 战争 与/或 和平

“那么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呢？”

程序爵跳了起来，脸色通红，“竖起保护屏。马上。我们不开启保护屏没有任何好处。这太疯狂了！”

“不，”吿解师用专业的口吻说，“不是疯狂。”

驾驶一拳砸在桌上：“我们都死定了！”

“它们的技术不如我们发达，”安科说，“假设食婴人决定我们必须被灭绝。假设它们开火。假设它们把我们杀光。假设它们跟着我们所打开的星际航线，找到惠更斯星系。然后会发生什么？”

大师点了点头，“哪怕它们能够攻其不备……不，它们无法灭绝全人类。除非它们比看上去的聪明的多，而在我看来，平均来说，它们其实要比人类笨一点。”大师看向外星心理学家，后者做了一个“也许吧”的手势。

“但是如果我们不竖起屏障的话，”安科说，“我们就保有一线和平解决这个事态的机会。”

“和平。”感应姬说，语调有一种奇异的平板。

安科看向她。

“你想跟食婴人和平共处？”

“当然——”安科说，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感应姬环视会议桌四周，“食婴人的孩子们呢？它们怎么办？”

同人大师犹豫地开口：“你不能用人类的标准去——”

啪的一声，感应姬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甩了他一个耳光。

飞船的告解师抓住了她的手臂，“不。”

感应姬瞪着告解师。

“不，”告解师再次说，“不能是暴力。只能是辩论。暴力不能区别真理和错误，我尊敬的女士。”

感应姬缓缓地垂下手臂，但是没有垂下目光。

“可是……”同人大师说，“可是，我的女士，如果那些孩子们愿意被吃掉的话……”

“它们不愿意，”外星心理学家说。“它们当然不愿意。在那可怕的淘汰中，它们在父母逼近的时候逃走。食婴人的孩子们感情上是不成熟的——我是说它们不具备成年人的感情状态。任何愿意被吃掉的孩子都会被进化所淘汰。那些孩子们还在学习，还在犯错误，它们还不具备将任何触犯禁忌的违法者处决的本能。它们的世界还很单纯。它们玩耍，它们探索，它们尝试新的主意。它们……”外星心理学家停了下来。“天杀的，”她说，转开面孔，用双手掩住了脸，“对不起，”她的声音不稳，“真的，它们非常像人类的孩子。”

“而如果它们是人类孩子的话，”感应姬对一片沉默说，“你们认为，仅仅因为食婴人一族想吃人类的孩子，这种行为就会变成正确的吗？”

“不。”驾驶爵说。

“那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感应姬问。

“完全一样。”驾驶爵说。

安科看着他们两人，他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无法出声。

“我们必须救它们，”感应姬说，“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们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不可以说那个词——

驾驶爵点了点头。“摧毁它们的飞船。保留我们可以攻其不备的优势。回家，告诉整个世界这件事，建立一个压倒性的人类部队……涌进食婴人的星际航线。拯救那些孩子。”

“不。”安科说。

不？

“我知道，”驾驶爵说，“最开始会有一大批食婴人丧命，但是它们每一年都以成年人口数量十倍的规模屠杀自己的孩子。”

“然后怎么样？”同人大师问，“那些孩子长大了以后怎么办呢？”

驾驶爵沉默了。

同人大师进一步问道：“你要灭绝它们整个种族吗，就因为它们太过可怕，不能被允许继续存在？我读了它们的故事，我并没有理解，但是——”同人大师吞咽了一下。“它们不是……邪恶的。你不明白吗？它们真的不是邪恶的。你要惩罚我吗？就因为我不想惩罚它们？”

“我们可以……”驾驶爵说，“呃……我们可以改造它们的基因，让它们一次只生一个孩子。”

“不，”外星心理学家说，“它们会在深深的自我憎恨中长大，因为它们不能吃婴儿。它们将在自己心目中是可怖的怪物。把它们杀了会更仁慈些。”

“停下。”安科说。他的声音并不强韧，但是大家都看向他。“停下。我们不会对它们的飞船开火。”

“为什么不？”驾驶爵说。“它们——”

“它们没有竖屏障。”安科说。

“因为它们知道就算竖了也没用！”驾驶爵吼道。

“它们没有对我们开火！”安科回吼道。然后他停下了，放低了声音，“它们没有对我们开火。哪怕是它们已经知道我们不吃婴儿之后。我不会对它们开火。我拒绝这样做。”

“你认为它们是无辜的吗？”感应姬激动地说。“如果被吃掉的是人类的孩子呢？”

安科望着显示屏，上面是电脑生成的超行星残骸图像，一片正在平息的火海。他现在只觉得精疲力尽。“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理解囚徒困境。如果你真的想得到最佳结果的话，你应该合作吗？当双方合作看起来根本就不公平的时候？当哪怕对方合作你似乎也应该背叛的时候？那是真正囚徒困境的得失矩阵。但是其余的一切逻辑——那些关于你们两人都那么想、于是一起背叛的逻辑——都保持不变。那么，我们是愿意活在一个彼此合作的宇宙中，还是一个彼此背叛的宇宙中？”

“可是——”驾驶爵说。

“它们知道，”安科说，“它们知道它们无法把我们灭绝。而且它们能猜出来我们能对它们做什么。它们面临的选择不是对我们开火然后试图侵略人类！它们的选择是对我们开火然后逃离这个星系，祈祷没有别的飞船跟上来。它们在冒整个种族灭绝的风险，就为了我们这一艘船。而它们还是没有开火。”

“它们不会对我们开火，”外星心理学家说，“除非它们确认我们叛离了群体常规。在那之前开火的话会违背它们的……荣誉感吧，我想可以这样称呼，但是要比人类的荣誉和信誉感要强的多。”

“不，”安科说，“没有强那么多。”他环视四周，一室沉默。“食婴人文明已经在和平中生活了几个世纪了。人类社会也是。你想打响让宇宙中重燃战火的第一枪吗？让我们倒退回那黎明之前的黑暗时代，那我们只能通过阅读来了解、因为看影像的话太过残酷可怕的年代？你知道这一切还会按下那个按钮吗？”

驾驶爵深吸了一口气，“我会的。我的大人，如果全议会发起针对您的不信任投票的话，您将会失去对‘不可能号’的指挥权。而不信任投票是会通过的，我的大人，为了那些孩子们。”

“那么，”同人大师说，“你会拿那些孩子们怎么办呢？”

“我们，呃，必须做点什么，”飞船的工程师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我在，呃，研究食婴人对于它们自己的大脑构造的知识。真的很有意思，它们混合使用电子讯号和机体相互作用，跟我们的大脑传输离子的方式不一样，但是——”

“说重点，”安科说，“马上。”

“孩子们不是马上死去的，”工程师说，“它们的大脑是一块坚硬的水晶，很能抵抗，呃，消化机能，比身体其他部分能耐长得多的时间。所以孩子的大脑，呃，大概是承受着非常大的痛楚，因为整个身体都被截肢了，然后陷入感觉被全面剥夺的状态中，然后大脑机能才慢慢瓦解，我想整个过程要过大概一个月左右才会完成——”

感应姬呕吐了出来。几秒钟之后，外星人心理学家和同人大师也吐了。

“如果人类社会坐视这一切继续发生，”驾驶爵说，声音极为轻柔，“我就退出人类社会，我将会有伙伴，我们将会组成一支军队进入食婴人星际航线。你们要想阻止我的话必须杀了我。”

“我也是。”感应姬泪水涟涟地说。

安科从椅子上起身，倾身向前；这是他很久以前在课堂上学到的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势，那时他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管理者。但是在注重升职的社会里，大多数人类都不会冒直接抗拒管理者的风险。一百年中他都没有遭遇过对他权威的挑战，直到现在……“我不会准许你对外星人的飞船开火。人类不会首先背叛囚徒困境。”

驾驶爵站了起来，安科突然惊讶地意识到，对方比自己整整高了四英寸；他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件事。驾驶没有前倾，既不知道这个诀窍也不关心。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面部肌肉紧绷着。

“滚开。”驾驶爵说。

安科张开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结束这场惨剧的时刻已经到来，”驾驶爵说，他用的是古英语，这是1785年，托马斯·克拉克森在废奴运动开始时说的话，“我立意抵抗这场灾难，我会毁灭它，或者它会毁灭我。”2014年伊拉·霍华德说的话。“我拒绝与这个阴影共存于同一个宇宙之中。”这是驾驶爵本人的话，他的愤怒比超新星的灰烬更加炽热，“如果你肯的话就帮助我，如果你缺乏决断的话就让开；但是不要挡我的道路，否则我会将你烧成灰烬，你和任何与你站在一起的人——”

“停。”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转向那个发出那个声音的人。安科已经做了一百年的管理者和二十年的管理爵，他钻研过所有的经典著作，看过著名危机的全息录像；管理界几乎全部的知识对他来说都是触手可及；然而他从未想象过，有人能以如此绝对的力度说出这一个字。

飞船的告解师放低了他的声音，“我的驾驶爵大人，我不会允许你宣布你的圣战，因为你还未说出你的目的何在。光说你不满于事情的现状是不够的。你必须说出你要如何改变它们，将它们变成什么。你必须想到你行动的最后一步。你想把食婴人文明彻底灭绝吗？还是将它们残余的成员永远压制在人类的铁蹄之下，在我们的统治下绝望地活着？你甚至还没有面对你那些困难的抉择，只是为要求采取措施的自己感到沾沾自喜。我判断这违背了理智，大人。”

驾驶爵僵硬地站在那里，“那——”他的声音破碎了，“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坐下，”飞船的告解师说，“继续思考。我的驾驶爵大人，我的感应姬大人，你们操之过急了。人类要在这个问题上分裂争执还为时过早，我们知道这件事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某些规则不因为代价是金钱还是一个智慧种族的命运就发生改变。我们在这个阶段只应该讨论问题的每个方面，尽可能周详；我们现在还不应该抛出各种解决方案，否则会分离我们至不同的阵营。我的大人们，我的女士们，你们知道这些，而这不会改变。”

“那之后呢？”同人大师突然问到，“那时就可以分裂人类了？你不会抗议？”

告解师兜帽下面模糊不清的面孔转过来面对同人大师，在场的人觉得他们好像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个肃穆的微笑。“哦，”告解师说，“那样就是干涉政治了。我的使命是保卫理智，不是保卫道德。如果你们希望团结一致，那么就不要分裂。如果你们想要和平，就不要发动战争。如果你们想避免灭绝种族，就不要把一个外星文明斩尽杀绝。但是，如果这些不是你们最珍视的东西，那么你们就有可能要牺牲它们。如果你们甘愿付出某样东西作为代价，那么你们就有可能会失去它——听好我的警告！但是如果你们觉得这可以接受的话，那么如此也罢。缄默的告解师之道之所以存在，就是希望：只要人类能够保持理智，你们就能做出与你们的真心一致的抉择。所以我们的道仅仅为此存在，发誓绝不插手政治。所以你们要花更多的时间商谈这件事，我的大人们，我的女士们，要在那之后再提出解决之道。再在那之后……你们要做出抉择。 ”

“打扰一下，”感应姬说。驾驶爵似乎想开口，于是感应姬提高了声音，“打扰一下，我的大人们。外星人的飞船刚刚给我们发来了新的讯息。两兆的文字。”

“翻译并显示。”安科命令。

他们都等着文件显示出来。

文字是如此开始的：

如深渊般严苛的理由

一首逻辑的圣歌

如岩石和牺牲那般纯洁

为了孩子们在你喉中的挣扎——

安科移开了目光，露出一个吃痛的表情。他没怎么试读外星人发来的文集，还不习惯阅读那个天杀的翻译软件弄出来的东西。

“可不可以请谁告诉我，”安科说，“请谁告诉全部会议——这是在说什么？”

有一段长长的，延伸的沉默。

然后外星心理学家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也许是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也许是悲哀的笑声。“星辰在上，”外星心理学家说，“它们在试图说服我们，去吃我们自己的孩子。”

程序爵说：“它们用的是它们认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而不是诉诸于种族之间可能互不相同的本能。”

“比如说什么，具体说来？”告解师问。

安科古怪地看了告解师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以防告解师注意到他的目光。不会的，告解师不会在这件事上小心地保持开放态度的。那只是对于外星人所可能犯的逻辑错误的好奇而已。

“让我搜一下，”程序爵说。他沉默了一会。“啊，这里有个例子。它们指出，它们比我们生育更多后代，然后在其中进行淘汰，这样它们施加在后裔身上的进化性竞争压力就比我们强。所以，如果我们开始让每对父母生育几百个婴儿、然后把其中的绝大多数吃掉——我必须强调，这是它们的建议，不是我的——进化的速度就会加快，于是我们在宇宙中生存的时间就能变得更长。进化和生存是放四海皆准的需求，所以这一论点应该可以说服任何人。”他悲伤地笑了一下，“在座有谁觉得被说服了吗？”

“出于好奇问一下，”驾驶爵说，“它们有没有试过生育更多的婴儿——比方说，生几千个，而不是几百个——好进一步加速它们的进化？”

“以它们目前的生物技术水准，那应该是很容易的，”外星心理学家说，“而它们仍然没有这样做。不过，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提这个建议。”

“同意。”安科说。

“但是人类使用的是配子[4]择汰，”感应姬说，“我们进化的速度并不比它们慢。实际上，从几百万个精子和几百个卵子中筛选使我们拥有大得多的进化性竞争压力。”

外星心理学家皱起了眉头，“在这件事上，我不确定我们发给了它们这样详尽的描述……又或者我们发了、但是它们还没有看到那里……”

“呃，它们会很难理解这个概念，”飞船工程师说，“它们没有分开的DNA和蛋白，只有自己复铺的水晶体结构；一对配偶结合在一起，嗯，好几天，用它们自己身体中的超冷晶核液体造出孩子们。整个，嗯，婴儿，是两位父母共同建造的。它们没有独立的配子以供择汰。”

“可是，”感应姬说，“也许我们能够说服它们，制造出某种配子择汰，尝试一下那么做，而不是——”

“我尊敬的女士，”外星心理学家说，她的声音现在有点脱力了，“它们不是真的为了进化做这件事的。它们早在懂得进化为何物之前几百万年就在吞食婴儿了。”

“咦，这个挺有意思，”程序爵说，“这里有一段，它们在用人类历史上的权威声音来论述它们的看法。”

安科扬起了眉毛，“具体来说，它们引用了谁的名言作为支持论据？”

“等一下，”程序爵说，“这段话被两次喂进了翻译程序，从英文翻译成食婴人语再翻译成英文，所以我需要编一个新程序好检索出原文……”他沉默了一会。“哦。这段论据一开始说吃自己的孩子证明你的牺牲精神以及对部落的忠诚，然后它们引述了人类权威对于牺牲和忠诚的赞美。然后是古代的环保主义者对于控制人口的理论，还有……哦，天啊。我想它们没有意识到希特勒是个坏人。”

“它们不会意识到的，”外星心理学家说，“人类任命希特勒统领一个国家，那么我们肯定是认为他是那个时代卓越的守法主义者。食婴人不会想到，就因为希特勒把他统治下的一部分人剥皮做成灯罩，他就是个坏人——它们现在有制止这种事情的风俗了，但是它们不认为这是邪恶的。如果希特勒觉得同性恋违背了群体常态，于是想灭绝他们，在食婴人看来这是个很合理的错误——”外星心理学家环顾会议桌四周，“好吧，我不说了。但是食婴人不会回顾它们的历史，看出哪些人明显是邪恶的领袖——至少，在科学黎明之后就绝对不会了。任何被标明为“坏”的政治家会被杀了然后吃掉。食婴人好像没有人类的协调问题。又或者它们只是更理性的投票者。随便你说是哪个。”

安科双手抱着脑袋，“说起来，”安科说，“我想过，写这样的一篇文章发给食婴人。这是个傻念头，但是老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努力想着我怎么能说服它们，说吃婴儿……不是一件好事。”

外星心理学家露出一个抽痛的表情，“外星人似乎比我们更喜欢将事情合理化——这也许是为什么它们的社会没有僵化到崩溃的地步——但是我不认为你能让它们相信，吃婴儿不是一件吃婴儿的事情。”

“相对的，”安科说，“我不认为它们能够说服我们吃婴儿是一件好事。”他叹了口气，“我们要直接把这份信息标为垃圾邮件吗？”

“我们中至少应该有一个人读一遍，”飞船的告解师说，“它们诚心诚意地编写了它们的论述。人类也有认知性的荣誉标准需要遵守。”

“是的，”同人大师说，“我没有完全理解食婴人对于文学的审美，我的大人，但是我能看出这篇文字符号它们的……不完全是诗歌，但是……它们尽量让它优美，而不仅仅是有说服力。”同人大师的目光来回闪烁，“我认为它们甚至使某些部分中每个论据段落里光脉冲的总数目一致，就像人类的韵律学那样，它们希望人类的翻译者会将它译成一篇诗。而且……在我有限的认知中，这要花费很多功夫。我想很有可能它们整艘飞船的人都不眠不休地赶工来着。”

“食婴人是不睡觉的。”工程师小声说。

“无论如何，”同人大师说，“如果我们不对外星人飞船开火的话——我是说，如果这篇文字会被带回食婴人文明的话——我认为食婴人们会把它看作它们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就像我们的《哈姆雷特》或者《命运守护夜》[5]——”

感应姬清了清嗓子。她面色苍白，全身颤抖。

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黑色的预感，就像一节‘不加束缚的悲观’练习课那样，安科猜了出来她会说什么。

感应姬用不稳的声音说：“我尊敬的大人们，有第三艘飞船刚刚跳跃进这片星域。不是食婴人的，也不是人类的。”

第三章：超级幸福的外星人

感应姬用不稳的声音说：“我尊敬的大人们，有第三艘飞船刚刚跳跃进这片星域。不是食婴人的，也不是人类的。”

全息影像显示出一个由三个发光的亮点所组成的三角形，分别是人类的飞船，食婴人的飞船和刚刚抵达的新飞船。然后影像放大了，显示出——

——安科所见过的最为丑陋狰狞的飞船，看起来像一团肥陀，上面长满了触手，触手上面又长满了粉刺，粉刺上又长满了小毛发。飞船的触手慢慢摇摆着，仿佛周围有微风似的；粉刺疙瘩一抖一抖，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这是一个丑陋的分形，在每一个自相似性层面上都令人恶心。

“外星人有没有竖立反射屏？”安科问。

“大人，”感应姬说，“它们没有竖立任何屏障。它们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超新星余烬的辐射。无论它们飞船是以什么材料做成的，那似乎都不在乎辐射。”

会议桌一片沉默。

“好吧，”程序爵说，“这是够厉害的。”

感应姬猛颤了一下，好像有人打了她一下似的，“我们——我们刚刚接到了它们发来的信息，用的是人类标准格式，内容编码注明是现代英文文字，然后是一个全息影像——”

“什么？”安科说，“我们还没有发给它们任何东西，它们怎么可能——”

“呃，”飞船工程师说，“万一这些外星人真的有，呃，‘大大的天使力量’呢？”

“不，”飞船的告解师说，他的兜帽角度微微歪斜，似乎表达出嘲讽的幽默，“这只不过是历史重演而已。”

“历史重演？”同人大师说，“难道你是说，这艘飞船来自另一个埃弗里特平行宇宙中的地球，或者它们不知怎么地独立演化出了跟我们完全一致的飞船对飞船通讯规章——”

“不，你个猪头，”程序爵说，“他的意思是说，食婴人给新来的外星人发了一批海量信息，就像它们发给我们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食婴人们发送的巨幅信息中包含了我们发给它们的人类信息集，然后新来的外星人用了一个自动翻译程序，跟我们一样。”

“你拆穿了谜底，”告解师说，声音里有笑意，“你应该让他们自己想明白的。如今很难遇到看起来超自然的事物了。”

安科摇了摇头：“告解师，我们没有时间去——算了。感应，展示文字信息。”

感应姬颤抖了一下手指，然后——

万岁！

我们好高兴遇到你们！

这艘飞船是“玩游戏好好玩”号

（由带电粒子财团公司控制）

我们爱你们，而且愿你们超级幸福

你们愿意上床吗？

慢慢地，安科华丽丽地把头砸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们为啥不能孤独地存在宇宙中呢？”

“不，等等，”外星心理学家说，“这是讲得通的。”

同人大师点了点头：“看起来意思很直接。”

“请指教。”安科的脑袋和桌面接触的地方发出模糊的声音。

外星心理学家耸了耸肩膀，“从进化的角度来说，性交大概是一个进化出智慧的种族最有可能觉得享受的行为。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的话，我尊敬的大人们，我尊敬的女士，它们发来的信息是完全合理的——这是一个放之全宇宙都会被认为是友好的信号，就像先驱者号上面的黄金刻板一样。”

安科没有抬起头，“我想知道这些外星人都做些什么，”他透过防护胳膊说，“性侵犯小猫咪吗？”

“我的大人……”飞船告解师说，声调温和，但是里面的含义极为明确。

安科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你说了信息里包括一个全息影像文件，对吧？展示吧。”

主显示屏启动了。

有一分钟的沉默，然后是一种奇怪的液体声音，因为大家都不约而同震惊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包括飞船告解师在内。

接下来的一阵没有人出声，大家都只是……看着。

“天啊，”感应姬终于说到，“这个其实挺……性感……的。”

安科艰难地把目光从扭动的人类女子身形，扭动的人类男子身形，和扭动的外星人触手的影像上挪开，“可是……”安科说，“可是她为什么怀着孕？”

“更值得疑问的问题是，”程序爵说，“为什么他们俩在背诵乘法九九表呢？”他环顾四周，“怎么，你们没有人会读唇语吗？”

“呃……”外星心理学家说，“好吧，我必须承认，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为什么——”

然后每个人都恶心地发出了“啊呀呀……”的声音。

“哦，天啊。”外星心理学家说，“哦，天啊，我想它们完全没有弄明白那个部分。”

安科做了一个截止的手势，影像关掉了。

“应该有人把剩下的看完，”飞船告解师说，“里面也许有重要信息。”

安科挥了挥手。“我想，我们不会缺少志愿者自告奋勇去看恶心的外星色情片的。直接发个贴子把录像放在飞船4chan上，过几个小时看看有没有+5有见地的评论贴被顶到上面来。”

“这些外星人，”同人大师缓缓说，“只花了……几秒钟，只有这么多时间，就制作完了这个色情片。我们没法像这样自动生成它，对吧？”

程序爵皱起了眉头，“不能。我，呃，认为不能。从一组外星人的色情片合集里面自动生成一个能让它们觉得有意思的影像？呃。我想还没有人尝试过去解决这个问题，而且它们显然没有第一次就做到完美，但是……我们做不到。”

“这意味着它们有多大的天使力量呢？”

程序爵和同人大师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大，”程序爵终于说，“也许是史诗级别的。”

“或者，它们的思维比我们运转的快很多，”告解师轻声说，“宇宙中并没有哪一条规则说它们的神经单元必须以100赫兹的速度运行。”

“大人们，”感应姬说，“我们收到了另一条信息；这次是带声音的全息影像。大人们，这封信息被标为实时通讯。”

安科吞咽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整理起他正装毛衣的兜帽。外星人能看得出他哪里衣衫不整吗？他突然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他三个小时没有检查自己的口红了。但是不能让对方久等……“好吧。建立跟它们的通讯，只播放我本人的音像，”

出现的全息影像没有丝毫抚慰他的不安。全息显示上的男子着装无懈可击，完全无懈可击，商务休闲装的打扮带给人比任何正式礼服都强烈的压迫感：凌驾于众生之上而不费吹灰之力。男子的面孔给人同样的感觉，英俊的令人崩溃，完全不需要化妆品的修饰；他身上时髦的开衩背心露出线条完美的胸肌，而没有运动带来的大块头——

“超级刺激！”飞船的告解师大声说，一个尖锐的警告。

安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从迷雾中解脱出来。当然了，外星人不可能真的是那个样子。那是一个全息影像，只不过是一个过度优化的全息影像。这是一个所有人（所有人类？）在进入青春期都会上的一课，不要让虚幻逼死现实。俗话说，拿自己跟艾萨克·牛顿比较就够受的了，没有必要再去拿自己跟金柏·吉尼森[6]比较。

“代表全人类向你们致意，”安科说，“我是安纳玛佛若斯·安科爵，超级科学飞船‘不可能可能世界’的会议主席。我们——”'我们为和平而来'好像不太合适，毕竟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对食婴人开战的问题，而其他一些礼节性的话，比如说‘很高兴认识你们’，突然听起来太像承诺与谎言了，“——没有看懂你们的上一封讯息。”

“很抱歉，”屏幕上完美的人像说，“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操蛋的大爱德华。至于我们的种族……”人像沉思地侧了一下头，“这个翻译软件并不完全可靠；就算我说了我们正式的种族名称，谁知道会被翻译成什么样子。我不希望我的种族因为一个翻译失误而在史册上永载一个不雅的绰号。”

安科点点头，“我完全理解，操蛋的大爱德华。”

“你们的真实语言对我们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形式，”完美的影像说，“但是我们为我们的欢迎信息给你们带来的无法翻译1致歉；那个欢迎信息是自动生成的，我们没来得及了解你们的性文化；就像我说的，我们真的很抱歉；但是谁会想得到，一个种族会进化得觉得繁殖是痛苦的体验？对于我们来说，分娩是我们所知的最愉悦的体验，要尽量延长，而不是尽快结束。”

“噢，”感应姬恍然大悟地说，“那就是为什么那些触手不停的把胎儿顶回到——”

在可视范围之外，安科比了个手势让感应闭嘴。安科往前倾，“你们目前发给我们的影像当然不是真实的，你们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如果这个问题不冒犯你们的话。”

那个完美男人的假象皱起了眉头，看上去很困惑，“我不明白。你们无法理解任何交流讯号。”

“我仍然想看，”安科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只能这么说——对我们来说，真相是重要的。”

那个太过美貌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疯狂的明艳色泽，可怕的诸多色调有一瞬间彻底击败了他的视觉。然后他的大脑认出了形状，但分辨不出含义。在彻底的静默中，巨大的坨子在支撑架周围扭转。仿佛被挤压出来的形状流畅地互穿——

扭动，蜿蜒，抽蓄，搏动——

然后那个虚假的男人再度出现了。

安科努力地控制表情不流露出难受，但是额头上还是冒出了一层汗珠。那些坨块看起来非常违和，就连它们后面不变的背景都是。看起来像是虐待狂设计出来的视觉错觉图。

而——那些就是外星人的真正样子，至少它们这样声称——

“我有一个问题，”虚假的男人说，“如果这个问题给你带来不适的话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要知道我们的科学家说的是不是对的。你们的种族真的进化出了分开来的信息处理机制，分别处理脱氧核机核酸和电子化学尖峰信号吗？”

安科愣了一下。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众人正警惕地互相交换着神色。安科不确定这个问题将导向何方，但是考虑到外星人弄懂了足够多的信息能问出这个问题，说谎话多半是不安全的……

“我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目的，”安科说，“我们的基因是由脱氧核糖核酸组成的。我们的大脑是由神经元组成的，靠电与化学分子传输脉冲——”

虚假的男人一头埋进手心，捧着脑袋开始像个婴儿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安科的手在可视范围外比出了一个‘帮帮我啊！’的手势，可是外星心理学家茫然地耸了耸肩膀。

这太不顺利了。

那个虚假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他的双颊显示为布满泪痕，但是脸本身停止了哭泣。“我们等了这么久，”他用一种绝对悲剧式的口吻说道，“我们等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只在最后发现群星之间没有丝毫爱的痕迹。”

“爱？”安科重复到，“关心别人？想保护他们，想跟他们在一起？如果翻译没有错误的话，那么‘爱’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可是！”男人痛苦地大喊，声音大的让安科惊跳了起来，“可是你们性交的时候，你们不会无法翻译2！假货，假货，这都只是模仿出来的词句——”

“什么是无法翻译2？”安科问，然后在男人再次崩溃、哭得一塌糊涂时觉得很后悔。

“它们问我们的脑神经元和DNA是不是分开的，”飞船工程师说，“那么，也许它们只有一套系统。呃，这么一说，这是一条非常合理的进化途径。如果你要有一套系统来储存基因信息的话，为什么大脑要用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系统？那么——”

“它们性交的时候会共享彼此的思维，”同人大师替他说完，“这可是个很古老的梦想了。而它们的情绪系统是以此为中心发展的，我们完全没有的整套感情……嗯。我想，我们确实没有能被它们称为爱的东西。”

“很有可能，”外星心理学家轻声说，“性交打一开始就是它们交流的唯一方式。早在它们发展出智慧之前。从进化角度来说，这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你横竖是要输入一批信息的话——”

“等一下，”感应姬说，“那么它们是怎么跟我们交谈的呢？”

“当然喽，”程序爵恍然大悟地说，“人类一直以来都把新的通讯科技用在色情上，‘互联网是为了色情存在的’——可是对它们来说，事情正好相反。”

安科愣了一下。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些坨子，还有让它们彼此交缠的那些触手——

在那艘飞船上某个地方，有一个脓包在跟一个代表我的虚拟形象做爱。也许整个指挥中心都在轮流上。

我刚刚被网上强暴了。不对，我现在正在被网上强暴。

而那些外星人们穿越了天知道多远的距离，搜寻了天知道多长时间，渴求着跟其他的智慧生命交流/做爱，结果只找到了——

那个虚假的男人突然直起身来，发出了一声高得让指挥中心的扬声器紧急关机的尖叫。所有人都惊跳了一下；同人大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叫。

我做了些什么我做了些什么我做了些什么——

然后全息影像消失了。

安科大口喘气，然后瘫倒在椅子里。他体内的肾上腺素仍然在横冲直撞，但是他觉得彻底累垮了。他很想失去形状化成一滩，就像他在显示屏上看到的那些形状不对头的坨子那样——不，不是那样。

“我的大人，”飞船告解师轻声说。他现在站得很近，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安科肩上，“我的大人，你没事吗？”

“不太好。”安科说。他很骄傲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只是有一点点颤抖。“跟外星人说话太难了。它们思维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而且你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猜想，”同人大师用装出来的轻快语调说，“也许他们会管那叫‘外星疲惫’，并且禁止任何人跟外星人交谈超过五分钟。”

安科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收到了另一个讯号，”感应姬犹豫地说，“有声影像，又是一个实时通讯。”

“安科，你不是必须——”同人大师说。

安科挺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必须，”他说，“它们是外星人，谁也说不好让它们等太久会不会……直接播放吧。”

全息影像先是显示出了优雅的现代英语字体：

第三切嗣[7]姬

临时游戏玩家的联合主席

语言翻译软件第三版本

文化翻译软件第二版本

字体只在屏幕上显示了刚好够让人读完的时间，然后消失了。

出现的是一个白色的女子。[8]

翻译软件显示的第三切嗣姬全是黑色白色灰色；不是一个黑白照片的无色，而是一个没有什么颜色的世界的彩色照片。她的皮肤是人类还能称之为漂亮的最苍白的颜色；不是雪白，但是非常苍白。白色的头发；上衫，手镯和长裙都是协调的灰色。女子可以被称为漂亮，但完全不是刚才那个虚假的男人那种过于刺激的美貌。

她的表情显示为人类会称为‘平静’的神色。

“我与我的姐妹们现在指挥这艘飞船。”苍白的女子说。

安科愣了一下。它们的飞船上发生叛乱了吗？

又回到了外星人的不可理解上，如刀锋一样的决定和无法预测的反应和把事情搞砸的致命恐惧。

“如果我的话冒犯了你，我很抱歉，”安科小心翼翼地说，“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

第三切嗣姬做了个手刃的动作。“你不可能冒犯我。”她的表情流露出对这个说法的一丝不满。

“你们的飞船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第三切嗣姬答道：“飞船的全体船员们被感情上的痛苦压倒了。他们的付出已经超出了应尽的义务，回到了飞船的欢乐中心作为奖赏。在这种情况下，我与我的两个姐妹，这艘飞船的切嗣，承担指挥的责任。”

是我干的吗？“我无意给你们造成任何感情上的痛苦。”

“不是你的责任。”第三切嗣姬回答，“是另外那个。”

“食婴人吗？”安科不假思索地问。

“食婴人，”第三切嗣姬重复到。“如果你们是这么称呼本星系的第三个外星种族的话，那么是的。飞船的船员们理解了食婴人的存在后，它们与那些孩子们的痛苦共鸣，因此被压倒至崩溃了。”

“我明白了。”安科说。他感到一丝古怪的惭愧，因为自己的种族理解了食婴人的存在之后能够只是哭泣一番就继续我行我素。

第三切嗣姬的目光变得尖锐：“你们对于食婴人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尚未决定，”安科说，“实际上，你们到达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你们目前最倾向于什么措施？”第三切嗣姬回击道。

安科举起双手，无助地耸了耸肩膀，“我们刚刚开始讨论。所有的选项看起来都是不可接受的。”

“最不那么不可接受的选项是什么？你们目前的最佳候选是什么？”

安科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选出来。”

第三切嗣姬的神色变得严峻，带一丝困惑：“你在保留信息。为什么？是因为你担心提供该信息会损害你们的形象吗？那样的话我必须将该担心纳入我的考量。进一步说，你肯定已经预见到我会将该担心纳入我的考量，所以你暗示你预期我会低估该情况的严重性，哪怕已经将这个逻辑纳入考量。”

“打扰一下，”飞船告解师说。他的声调温和，但是下面有一丝急迫。“我认为我应该立刻加入这场谈话。”

安科对感应姬比了个同意的手势。

第三切嗣姬的目光立刻移向站在安科旁边的告解师。

“人类，”飞船告解师说，“不能够在没有心理后果的情况下选定一个‘最佳候选项’。人类的理性学家学会在提供任何解决方案之前先彻底地讨论一个问题。对于人类来说，解决方案是粘性的，要解释这里面的缘由需要详细的认知心理科学。我们一旦选中了所谓的最佳备选方案，就不能再自由地考虑所有的选择空间，而是不由自主地被该备选方案吸引。还有，支持任何具有道德缺陷的解决方案都会使人类觉得羞耻，而把某个方案指为最佳备选方案都感觉像是支持它。为了避免经历这种羞耻，人类必须避免选择两个糟糕的方案中哪一个比较不糟糕。”

戳到痛处了，安科想，在我听到有人把这一切解释给一个外星人听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听起来多么丢人。

看起来外星人也有同样的看法。“那么，你甚至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几个选项中最倾向哪一种，否则就会精神崩溃？这听起来不太可能，”第三切嗣姬怀疑地说，“对于一个能够建造宇宙飞船的种族来说。”

告解师的声音中带一点笑意，“我们努力超越自己的偏见。”

第三切嗣姬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是这艘飞船的决策人吗？”

“我不是，”告解师断然道，“我是一名告解师——一名人类的理性大师；我们发过誓，永远不掌握权力。”

“这次会谈将决定三个种族的命运，”第三切嗣姬说，“如果你更能胜任的话，你应该掌控主导权。”

安科略微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

告解师摇了摇头，“我不能掌权的原因不只是我的职业。我太老了。”

太老了？

安科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回头看着第三切嗣姬。她说过，全部船员都处于不能理事的状态中，只除了她和她的两个姐妹，目前在掌权。而她问了告解师，他是否掌握真正的权力。

“而你，”安科问，“你是否是你的种族中等同于告解师的存在？”

“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第三切嗣姬回答，而——

“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告解师说，几乎是同时。

这其中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我是一位切嗣，”第三切嗣姬说，“在我们种族的古代，有一些人放弃自己的幸福，为了帮助别人而完善自己的技巧，用无法翻译3压制自己的情感，只用抽象的知识追求结果。那些人在集体的无法翻译4中被强迫恢复了正常。但是我是它们思维上的传人，在紧急情况中会召唤出它们无法翻译5的回音。”

“我是一名告解师，”飞船告解师说，“我是人类历史上最珍视真实者的传人，那些人追求着寻找真理的系统式方式。但是贝叶斯定理不会因地域而变化；其中纯粹的数学公理是一样的，就像任何足够先进的种族都会发现同一个元素周期表。”

“因为它们是放置全宇宙皆准的，”第三切嗣姬说，“没有可辨认的证据能够显示其源头。所以你应该理解，安科大人，一个切嗣的责任跟一个告解师的责任并不相同，虽然我们应用同样的公理。”

“但是我们确实足够接近，”告解师总结道，“接近到能够将彼此视为一个扭曲的镜像。你可以说是异教徒。她是告解师最大的禁忌—— 一个掌权者。”

“一如你在我眼中有着重大缺陷，”第三切嗣姬总结道，“一个拒绝伸出援手的人。”

会议桌四周的的其他人都带着一种近似于惊骇的感情看着告解师和外星人的影像。

第三切嗣姬的目光移回到安科身上。虽然她只是移动了目光，但这个动作非常有力，似乎翻译软件想借此表示的是某种强得多的东西。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命令般的压迫感：“对于食婴人，你们的种族到底想出了哪些对策？向我陈述它们。”

灭绝它们的种族，将它们永远锁在防止自杀的监狱里，无视它们、允许那些孩子们继续在痛苦中死去。

安科犹豫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在向他发出警告。她为什么需要这个信息？

“如果你拒绝给我这个信息，”第三切嗣姬说，“我会把你不希望我知道它这件事纳入考量。”

一句谚语从他脑海中掠过，一个秘密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有秘密存在。

“好吧，”安科说，“我们认为让食婴人就继续这样存在是不可接受的。我们认为把它们灭绝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希望尊重它们的自由选择和它们种族的本质，但是它们的孩子没有选择，它们是不情愿的受害者；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希望让孩子们活下去，但是我们不知道等它们长大了并且想吃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怎么办。直到你们的飞船抵达，这就是我们想出来的全部对策。”

“就这些？”第三切嗣姬厉声道。“这就是你们的全部想法？这是否是那种，你们的种族发出跟内在信念不同的信号的情况，比如说‘开玩笑’或者‘礼貌’？”

“不是，”安科说，“我是说，是的，我们就讨论到这里。我们不是在开玩笑。”

“你应该理解，”告解师说，“领会了食婴人所作所为之后，我们这艘飞船的船员也经历了某种情感上的痛苦，这阻扰了我们的正常运转。我们目前仍在经受这种感情困扰。”

而你则出手恢复了秩序，安科想，虽然跟切嗣的方式不一样……

“这样。”第三切嗣姬说。

她陷入了沉默。有很长的几秒钟，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

然后：“为什么你们还没有瘫痪食婴人的飞船？你们的飞船能做到这一点，而你们肯定意识到了你们的目标跟它们的目标是不兼容的。”

“因为，”安科说，“它们没有瘫痪我们的飞船。”

第三切嗣姬点了点头。“那么，你们是对称主义者。”

再次沉默。

然后全息图像模糊了，在一团模糊中出现一行字：

文化翻译软件第三版本

一团模糊再次变成那个苍白的女子，几乎跟以前一样，但是她的平静气质现在显得更有力度了。

第三切嗣姬挺直了身体，举止带上了某种仪式感，好像她要背诵一篇诗歌那样。

“我现在代表我的整个种族说话，”第三切嗣姬说，“说给你们整个种族听。”

安科的背脊一阵发凉。这太重大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太重大了——

“人类！”第三切嗣姬说，好像她在称呼一个人的名字那样。“人类，你们倾向于无痛、而不是痛楚。当我自己的种族获取技术之后，我们将我们之中引起痛苦的东西消除了。身体上的痛楚，羞耻心，还有感情上的烦恼都不再被允许存在。人类，你们倾向于欢悦。我们将生命倾注在欢悦上，性交，分娩和无法翻译2。人类，你们倾向于真实、而不是谎言。我们从本质上就不会交流自己不相信的事情，比如你们的幽默，谦虚和小说；我们甚至学会了不要扣留信息，虽然我们具备该能力。人类，你们倾向于和平而不是暴力。我们的社会没有犯罪，没有战争。通过对称地分享和无法翻译4，我们分享我们的欢乐，共同感受愉悦。我们的自命名无法用你们的语言翻译出来。但是对你们来说，人类，我们现在以我们所共有的最高价值为自己命名：我们是开心快乐最大化极度超级幸福人。”

人类的会议桌四周发出了几声抑制的窒息声音。

“呃，”安科机智地说，“呃……不错哇？”

“人类！人类，你们获得技术时，没有像我们这样修正自身。我们尚不确定这是否是个错误，是你们没有想明白，还是你们的意志真的跟我们如此不同。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你们目前仍然允许痛苦的存在，而这种痛苦在我们之间已经被根除了。你们的种族仍然经历身体上的痛楚，羞耻心，还有感情上的烦恼。于是，你们的存在会引发我们痛苦的共鸣。人类，你们肯不肯，以你们的对称，修正这一切？”

会议中如同一道电流穿过。驾驶爵投给飞船工程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工程师同样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他们无法动外星人的飞船一丝一毫；而如果对方向他们开火，他们自己的防护屏是完全无用的。

安科猛地倒吸一口气。他突然心神不宁了起来，被一股巨大的感觉击中了，感觉未来就缠绕在这个关键时刻上，这种感觉几乎融化了他的大脑。整个星系的命运，全人类的宿命，都围绕在这一刻上被塑造成形。

那么，对于你们来说，是人类在性侵犯小猫咪。

经历过食婴人之后，他本来应该预见这种可能性。如果对于人类来说，食婴人的存在是在道德层面上不可接受的，那么下一个外星人也有可能是道德可憎的——或者它们会觉得人类是恐怖残忍、不可言说的存在。那就是硬币的背面，虽然人类要想到这一面会更困难。

很有意思。从我们这些局内人来看没有那么糟糕……

“可是——”安科说，然后才意识到他开口了。

“可是？”第三切嗣姬说，“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回答吗，人类？”她面孔上有一种接近于挫败的神色，也许是彻底的难以置信。

他没有计划好究竟怎么回答，但是——

“你说我们的存在会引发你们痛苦的共鸣，”安科说，“同情于我们的痛苦。那么，你们也会在某种情况下认为痛苦比欢乐更有价值。如果你们在别人痛苦时自己不痛苦——你们难道不会觉得自己……不那么像自己想做的那种人吗？我们也是一样的——”

但是第三切嗣姬在摇头，“你混淆了在假设下出现证据的条件概率和确认已知证据后在该假设下的后验概率。，”她说，好像在她的语言中这只是一个短语似的。“人类，我们具备跟其他人共情的笼统能力。这是一个单纯、简洁的关系。我们没有想到要复杂化这一系统来排除痛苦。我们当时没有考虑到遇到有能力穿越宇宙，却没有自我修补的外星人的可能性。如果我们将来遇到某种外星人，而情况又不允许修补，我们会修正自己的共情系统、排除和痛苦共鸣的机制，而用渴望解除痛苦的本能做为替代。”

“可是——”安科说。

天杀的，我又张嘴了。

“但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这是我们所想要的。”

“这一点在我们的价值系统里不如你们重要，”第三切嗣姬答复，“但是就连你们，人类，都应该看得出这一点是无效的。我们仍然在试图理解人类那一团乱麻的逻辑，既在愉悦和痛苦之间更倾向于愉悦，又建立复杂的理论说痛苦比愉悦更有价值。但是我们已经确定，你们人类的孩子，不支持这些哲学。当他们感到痛苦时，他们不会思考其含义，他们只是哭叫着让它停下来。他们的单纯——”

真的，它们很像我们自己的孩子。

“——有些类似于我们种族的幼年状态。”

苍白的女子现在周身有一种带电的感觉，一种可怕的激烈。“而你当理解，人类，当任何地方有一个孩子经历痛苦，哭喊着让它停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将会回应，哪怕那需要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艘飞船。”

“人类，我们认为你们能够理解我们的看法。你是否有选项提供给我们？”

第四章：与告解师的插曲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了，他们独处于会议主席的特权房间里，这个私密房间的巨大和奢华更适合于行星地表，而不是飞船。特权间的整个地板和整面墙壁都是精美的全息图像，展示着他们周围的宇宙；遥远的群星，本地星系的太阳，正在消散的超新星余烬，还有那颗从主恒星汲取氢能源直到其表面短暂地出现新星闪光的矮星余焰。感觉像是坠入虚空之中。

安科坐在房间中央四柱床的边缘上，脑袋埋在手中。疲惫使他变的迟钝，而此时正是他最需要敏锐的时候；危机总是如此，但是这一次特别糟糕。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不敢吸食咖啡因——那有可能打乱他对事情的优先级分配。人类还没有发现一种纯能量的药物，能在丝毫不影响情感和价值观的情况下优化思维。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了。”安科说。

飞船告解师庄严地站在一边，身着正式袍子和银色兜帽。兜帽下面传来庄重的回答：“是什么在困惑你，我的朋友？”

“我们错了吗？”安科说，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没能压抑住声音中的绝望。“人类走错了道路吗？”

告解师沉默了很久。

安科等待着。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跟任何其他人探讨这个问题。在被询问这样一个问题时，唯有告解师会先真正思考，再回答。

“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告解师终于说，安科听了有些吃惊，“有那么多的选择，在人类的历史上有那么多个分歧点——我们将它们全部选对的几率能有多大？”

带兜帽的身影转开，面向超级幸福飞船的方向——虽然离得太远，无法看见，但是‘不可能可能世界’飞船上的所有成员都知道它在哪里。“我的大人，你的问题中有一些部分我无法解答。在这艘飞船上所有成员中，我可能是最没有资格回答的……但是你其实明白吧，我的大人，无论是食婴人还是超级幸福人，它们都不是我们走错了路的证据？如果你以前未曾担心过这件事的话，你现在就不应该更加担心。食婴人努力去做最食婴的事情，超级幸福人努力去做最超级幸福的事情。这两者都无法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的事情。它们思考的问题跟我们不一样——无论它们的语言中哪个词对应我们的‘应该’。如果你对这一部分有疑惑的话，我的大人，我也许能为你理清头绪。”

“我知道理论，”安科说，声音中满是疲倦，“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们就让我学了元伦理学[9]，那时我十六岁，还活在孩子们的世界里。那就是为了让我永远不受诱惑，会以为上帝或者本体论道德事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会有资格压倒我自己本人的道德顾忌。”安科的身子又往下垮了一点儿。“而不知怎么的——在面对第三切嗣姬、思考为什么一个手指骨折的十岁孩子哭叫的时候，我们人类只是部分麻醉他的痛处时，这一切都没有用。”

告解师的兜帽转了回来，望着安科，“你知道的，你的大脑是字面意义上的焊死了，会在你遇到其他人型生物说出跟你自己不一样的观点时，报告系统错误。你确实明白这一点，对吧，我的大人？”

“我知道，”安科说，“我们也学过这一点。不幸的是，我刚刚意识到我这一辈子都是跟着社会观念走，从来没有自己独立思考这个问题，直到现在。”

兜帽下面传来一声叹息，“好吧……你是否愿意彻底没有忧虑没有痛苦地过一辈子，每日整天性交？”

“呃……不太想。”安科说。

披袍子的身影耸了耸肩，“你做出了判断。除此之外还要怎样？”

安科直直地盯着那匿名的袍子，兜帽下面有一处暗色烟雾的立体投影，一团阴影永远遮挡着他的脸。他的声音也被匿名化了——稍微有些改动，不很唐突，但是你无法通过声音来认出自己的告解师。安科完全不知道告解师脱下了袍子会是谁。有一些流言，说告解师们有时会安排自己和自己的秘密普通人身份同时出现在人前……

安科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你可能是所有人中最没有资格判断人类是否走错了路的。你作为告解师的身份应该与此无关；理性主义专家也是人类。而且你告诉第三切嗣姬，你太老了，无法为你的整个种族做出决策。你究竟有多老……尊敬的祖先？”

一阵沉默。

没有延续很久。

好像这个决定早已被预见，早就做出，早就策划好那样，告解师的手轻快地拉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未经融合过的脸，皮肤的颜色很奇怪，五官独特到令人震惊。这是来自于被遗忘的历史的一张脸，只可能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混血融合之前的年代，没有经历过任何DNA安插或播散。

虽然安科多少预见到了，但还是倒抽了一口气。不到百万分之一：这就是出生在五百年前的人所占的人口比例，出生在发明抗衰老药物和星际航行之前的地球上。

“恭喜你猜对了。”告解师说。他未经匿名化处理的声音只有一点不同，但是更有力，更男性化。

“那么，你当时在场，”安科说，他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并努力不表现出这一点。“你活在那个时候——早在第一次生物技术革命的时代！那会儿是人类第一次讨论要不要选择超级幸福人的道路。”

告解师点了点头。

“你加入了哪一方辩论？”

告解师僵住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你完全想错了当年的事态是怎样定夺的。我想，这也很自然。”

“我不明白。”安科说。

“而世上没有任何语言，能让我给你解释明白。那超出了你的想象能力。但你不应该以为，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窃贼，做过的最接近于劳动的事情就是贩卖无证毒品的贼——你不应以为，我的大人，我尊敬的后裔，有任何人曾询问过我想加入哪一方。”

安科的目光从那个未经融合的男人的炙热目光上滑开；那过了五百年仍然存在记忆中的一丝愤怒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时间过去了，”告解师说，“时代前进了，事情改变了。”他的目光不再凝聚在安科身上，而是看着某种遥远的东西。“有一个古老的说法，大概是说，一个人如果被马蜂蜇了一处的话会花不少力气寻找疗法，但是一个人身上有五处马蜂蜇伤的话，只拔出一枚毒针的前景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古时候的人类就是这样。世界上有太多糟糕的事物，那么一点公利资源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上千个慈善项目急需资助；而它们似乎都办不成什么事。可是……可是……”

“但是在某个时刻，人类越过了某个分水岭，”告解师说，“并没有一个天启作为标记。战争变少了。饥荒变少了。技术变先进了。经济不停地发展。人们有更多的资源可以用在慈善事业上，利他主义者们可以伸出援手的项目选择越来越少。到我那个时候，他们甚至来找我，拯救了我。地球慢慢地被打点好了，而每当再有什么事态产生重大威胁，整个地球都专注于它，解决这个事态。整个人类终于能够携手行动起来。”

告解师的下颚抽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喉咙，“我认为你根本就想象不出来，我尊敬的后裔，这曾经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是我不会说这条道路是错误的。”

“不错，我想象不出来。”安科静静地说，“我曾经有一次试着去读黎明时代之前的文献网。我以为我想知道。我真的以为我想知道，可是……我就是承受不了。我想这艘飞船上的任何人都承受不了，只除了你。尊敬的祖先，我们难道不应该问你怎么应对食婴人和超级幸福人的情况吗？这里只有你经历过这种级别的紧急状况。”

“不，”告解师说，好像那是从宇宙之外传来的绝对命令。“你们是我们梦想造出的那个世界。但是我不能以‘我们’自居。那只是一个扭曲的记忆，是在一个消逝成尘的历史上所抹上的玫瑰色浪漫。我当年不是梦想者之一。我只是裹在自己的世界里舔舐自己的伤口。但是如果我的痛苦有任何意义的话，安科，那就是漫长代价中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比那个世界好的代价。如果你回头看古地球并感到惊骇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是吗？你们就是那灿烂美丽的孩子们，这是你们的世界，必须要由你们决定它要走向何方。”

安科张口，想争论——

告解师举起了一只手，“我是认真的，我的安科大人。不是出于礼貌的理想主义。我们这些古人不能掌舵。我们记忆中有太多的灾难。我们太过谨慎，不能踏上勇敢前进的道路。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时代，未经对方允许的性行为是非法的？”

安科不知道是该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是该呲牙咧嘴。“禁令时代，对吧？网前纪元一个世纪的事情？我想当时大家都很高兴那条法律被删掉吧。我都想象不出来你们那之前的性生活有多无聊——跟一个女人调情，挑逗她，故意撩拨，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绝对安全的，因为你稍微越线她也不能直接对你下手——”

“你需要重新上点历史课，我的管理爵大人。某些合适的抽象历史课。我在试图告诉你的是——而这不是公开解密的——当时我们差点试图推翻政府。”

“什么？”安科说，“告解师们？”

“不是，我们。记得古老年代的人们。当时我们还掌控着相当的财富，并在拨款小组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当我们的孩子们将强奸合法化的时候，我们以为未来走错了道路。”

安科的下巴掉了下来。“你那么保守啊？”

告解师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语言，”告解师说，“完全没有任何语言，能让我解释给你听。不，那不是保守。那是对灾难的记忆。”

“呃，”安科说。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在努力想象，太多未经许可的性交能导致什么灾难——”

“放弃吧，我的大人，”告解师说。他终于笑了，但是其下有一丝痛苦。“除非，这么说吧，亲身经历过，否则你根本就无法想象，试着去想象是毫无意义的。”

“好吧，出于好奇问一下——你赔了多少？”

有瞬间，告解师似乎僵住了。“什么？”

“你在立法性预测市场中赔了多少，在你以为会发生的什么可怕后果上押宝的时候？”

“你真的永远都不会明白，”告解师说。现在他的笑容完全真实了。“可是现在你知道了，对吧？你现在跟我谈过了，你知道，我永远不能被允许替人类做出决策。”

安科犹豫了。很奇怪……他确实知道，在某种直觉的层面。但他无法用语言解释出为什么。只是——那一点不对的感觉。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告解师重复道，“而且，因为我们确实记得那么多灾难——而且这确实是能利用上五百年岁月的职业——我们大多成为了告解师。对我们来说，保持悲观的论调轻而易举，而人类之中鲜少有按照理性来说应该被鼓励上位的人……我们建言，但不掌舵。讨论，但不决定。我们跟着你们的步伐走，而且努力不要太过震惊，好能几乎像你们一样欣喜。再过五百年，你也许会有跟我一样的体验……如果人类能活过这个星期的话。”

“啊，对啊，”安科不冷不热地说，“外星人们。目前讨论的问题。”

“是的。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了吗？”

“只有这个：我真心觉得要是宇宙中只有人类就好了。”安科突然攥拳，狠狠地在床上砸了一下。“我操！我知道超级幸福人发现食婴人没有‘自我修正’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明白吧，从概率上来说，这意味着宇宙其余的部分都是什么样子？虽然只有两枚数据？我很确定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一些可爱的邻居。就好像，在无穷宇宙的某个角落，如果我们不停检索的话，一定有一个人在原子层面上都跟我一模一样。但是我们能遇到的所有其他种族都多半是——”安科深吸一口气，“天杀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三个种族都具备同理心，有同情心，我们都有对于公正的追求——食婴人甚至跟我们一样讲故事，它们有艺术。这还不够吗？这些就应该够了，不是吗？可是这一切都只是把我们放在了同一个参照系统里，刚好够我们能评判彼此为面目可憎。”

“别误会我的话，”告解师说，“但是我很高兴我们遇见了食婴人们。”

安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什么？”

告解师的嘴角扯出半个微笑，“因为，如果我们没有遇到食婴人们的话，我们就绝不可能拯救食婴人的孩子们了，不是吗？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不等于它们不存在。食婴人孩子们依然会存在，依然在绝大的痛苦中死去。改变的只是我们不能帮助它们。如果我们不知道的话，这个情况就不是我们的错，我们的责任——但这不是你应当优化的目的。”告解师停顿了一下。“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这艘飞船上，我是全人类在理性方面的一点努力，而我的责任就是去思考那些奇怪但符合逻辑的想法。”

“那么超级幸福人呢？”安科说，“拥有高超技术，有可能决定灭绝我们的种族，或者决定把我们关进监狱，或者夺走我们的孩子？这事有积极的一面吗？”

“超级幸福人距我们并不遥远，”告解师说，“我们当年确实有可能走上它们的道路。我们差一点就那么做了——你可能很难想象，在某种情况中，完全没有痛苦是多么吸引人的一件事。从某种角度来看，你可以说我曾经试图走上那条道路——虽然我不是个很称职的脑神经工程师。如果人类本性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话，我们本会很轻易地受它吸引。而且，超级幸福文明对我们来说并非面目可憎，虽然反之可能不成立。至少这是好消息，不管其余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告解师停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

告解师的声音变得冷硬了，“而且，我想，超级幸福人一定会拯救食婴人的孩子，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就算人类在这件事上失败了。考虑到有多少食婴人孩子正在死去，而且是何种程度的痛苦，这也许值得上人类的灭亡。就像俗话说的：闭上嘴，做乘法。”

“哦，拜托！”安科说，他太意外了，以致没有感到惊骇。“如果超级幸福人没有出现的话，我们会——嗯，我们会对食婴人做些什么的，只要我们决定了到底该怎么办。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任凭这场——”

“浩劫。”告解师建议到。[10]

“这词不错。我们不会坐视这场浩劫继续进行的。”

“你会极为震惊的，我的大人，人类能坐视多少暴行的发生。你有没有意识到侵略食婴人文明的每一个部分需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乃至人类的性命？要找到它们星际航线的每一部分，最大化我们的技术优势，好能建造更快的飞船，猎下所有试图逃走的食婴人飞船——你有没有意识到——”

“抱歉。你对于事实的理解有错误。”天哪，安科想，你可不经常有机会对一个告解师说这句话。“这不是你诞生的纪元，尊敬的祖先。我们是携手搞定了自家破事的人类。如果超级幸福人从未出场的话，人类会不计代价地拯救食婴人的孩子。你看见了驾驶爵，还有感应姬，他们愿意从人类中退出，如果那就是要做成此事的代价。而这，尊敬的祖先，这就是大多数人会有的反应。”

“只有一会儿，”告解师说，“在他们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这时说话是轻而易举的。这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他们意识到之后，会有一阵不安的停顿，大家这时都会等着看，看看会不会有别人先出手。然后，以你想象不出来的速度，人们会适应这种情况。这件事不会像最初听到时那样惊人了。食婴人的孩子们在绝大的痛苦中在它们父母的腹中死去？当然很可怕，但是事情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不再是新闻了。只是大局中的一部分。”

“你是不是抽什么东西抽高了？”安科说。这不是他能找到的最礼貌的说法，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告解师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宇宙烧成余烬之后一颗铁铸的太阳。“纯真的少年，当你目睹自己的哥哥在你的面前被几乎打死，又看到警察付出多么少的努力去调查——当你看着自己的四位祖父母全都像腐烂的果实一样枯萎，然后不复存在，而你连一句抗争的话都没有说，就因为你以为这是自然规律——到了那个时候，你才可以对我说人类能够容忍什么。”

“我不相信我们会容许这种事情。”安科尽量温和地说。

“那么你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是失败的。”告解师说。他未加兜帽的头转向虚假的墙面，望着那被准确展现出来的星空。“但我——我不会再次失败了。”

“好吧，你有一件事是他妈的说对了，”安科说。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礼貌。“你永远不能做任何左右人类的命运的决定。”

“我知道。相信我，我真的知道。只有年轻人能够领导。这是永生不死协议中的一部分。”

安科从床上站了起来。“感谢你，告解师，你帮助了我。”

以熟练流畅的姿势，告解师将袍子的兜帽罩回到头上，他线条分明的五官消失进阴影中。“是吗？”告解师说，他再度被变形的声音听起来奇异的温和，对比之前刚阳的力度。“我怎么帮助你了？”

安科耸了耸肩膀。他觉得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跟那以可怕姿态横扫数百岁月的时光有关，还有那么多已经真正发生过的变迁，比他自己一生中所见证过的一切要深沉的多；还有面对未来所需的勇气，还有为这一切已经做出的牺牲，还有，曾经有一个年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拯救了。

“我想你提醒了我，”安科说，“你不能总是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作者注：提醒一句，这是一篇小说，在现实生活中，在一个人说了‘不’之后（或者他们说‘好’之前）继续试着跟对方性交，不论对方是否抵抗，不论有没有看得见的伤，（在美国）都是强奸，是联邦重罪。我赞同并支持社会如此，这条线应该划在这里。有些人安排了安全词系统，双方都明确表态同意（有时候还会在证书上签字）‘不’并不代表对方应该停下，但是‘红色’或者‘安全词’确实意味着‘停下’。我赞同并支持这种做法，这为想探索而不想伤及无辜的人打开一块安全领域。如果这两个声明有让你不明白的地方的话，你应该去找点东西来读。谢谢，并且记住，你的安全词应该至少有10位，并且包含字母与数字。我们现在返回到你们的正常节目中。你们忠实的，作者。

第五章：三个世界决定

安科大步走进主会议室；虽然他的步伐像个体力消耗殆尽的人，但是至少他的表情是坚决的。在他身后跟着阴影般的告解师。

指挥会议成员抬头看向他，然后交换了几个眼色。

“你看起来好些了。”同人大师试探道。

安科把一只手放在自己椅子的后背上，然后顿住了。少了一个人。“飞船的工程师呢？”

程序爵皱起了眉头。“他说他得去做一个实验，我的大人。他拒绝进一步解释，但是我想一定是跟食婴人发来的文件有关——”

“你开玩笑吧，”安科说，“我们的飞船工程师跑去寻梦诺贝尔奖了？在这时候？整个人类的命运悬于一线的当口？”

程序爵耸了耸肩。“他似乎认为那很重要，大人。”

安科叹了口气。他拉开椅子，半跌半坐下来。“飞船的市场还没稳定下来吧？”

程序爵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你自己看吧。”

安科颤了颤，召唤出了一面屏幕。“哦，明白了。飞船的市场分析师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的市场里每一个标的资产都像个天杀的溜溜球一样大起大落，同时飞船上的对冲员正在试图对一个能砍掉他们整个星球百分之九十八风险资本的黑天鹅状态做出调整。就连这艘飞船上的现货价格都疯了；要么我们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泡沫贸易商，要么有人真心认为性交相比橘子汁来说估值过高。有一个衍生工具交易员说她能搞出一份哪怕人类被外星人全灭了都具备绝对价值的合同，不过她说她要搞上几个小时而我说她是抽毒品抽高了。实际上我觉得在这种环境中还在做交易的大多数人都抽得比太阳风层顶还高。买卖价差之间的距离大的能踢一个足球场进去，没有哪笔交易成得了交，而且我全身都爬满了未分离条件依赖性。我完全不知道这个见鬼的市场相信什么。谁给我来一杯。’引言结束。”安科抬头看着同人大师：“有没有什么建议贴被其他船员们给人工置顶了？”

同人大师清了清嗓子，“大人，我们擅自筛选掉了任何从物理上来说不可能、纯粹一厢情愿、还有明显误解了自然元伦理学的内容；我可以给你看明细列表。”

“那么还剩下什么？”安科说，“哦，算了，我明白了。”

“嗯，不完全是那样，”大师说，“如果把最好的主意综合一下的话——”他做了个手势，一个小型显示跳了出来。

问超级幸福人它们的生物技术能不能胚胎改造食婴人孩子们的智能，让它们长大之后不会想吃自己的孩子们。给现在的食婴人成年人们做绝育手术。如果食婴人成年人不能被绝育而且不肯投降，那么囚禁它们。如果那太过昂贵，将它们大部分杀死，但是保留足够的人口在狱中，能将它们的文明传授给它们的孩子。向超级幸福人提议建立联盟，一起进攻食婴人星系，我们负责提供资金和人员，它们负责提供技术。

“还不错，”安科说。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但是好像没有提到超级幸福人应该如何对待我们这个问题。与这份建议相对应的待遇——”

“是的，我的大人，”同人大师说，“回帖里面广泛指出了这一点。还有另一个问题，超级幸福人并不需要我们的人力或者我们的资金。”大师看向程序爵，外星心理学家和感应姬的方向。

程序爵说：“大人，我认为超级幸福人的思维速度比我们快得多。如果它们的思维系统真的是以类似DNA的东西建立而不是以神经元建立，那么它们会具备高速思维就不奇怪了。实际上，奇怪的是它们的加速度只有——”程序爵停下了，吞咽了一下；“大人。超级幸福人对我们的信息做出答复时极为迅速，但是，仍然有一段有限的延迟。这段延迟大概跟答复的长度成比例，加上一个常数。按照比例来看，大人，我认为它们的思维速度比我们快上十五到三十倍，虽然这种比较有局限性。如果我试图用摩尔定律之类来估量它们飞船的可见技术的话——安德森通量，功率密度之类——那么我能得出一个相对收敛的估测，说外星人比我们先进两百年——这是按照人类发展来说的相对时间。这意味着它们的科学革命发生在一千两百年的相对时间前。”

“这是假设，”外星心理学家说，“它们的历史发展得和我们一样慢。事实多半不是这样。”外星心理学家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我怀疑外星人真的能用三位切嗣就掌控整艘飞船。大人，这可能不仅显示出它们像翻译软件那样高超程序技能，还显示超级幸福人很可能可以通过性交来交换知识和技能。它们种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承载了它们的爱因斯坦和牛顿的记忆，还有一千个专精领域，都像DNA在人类中那样广泛分布着。大人，我怀疑它们的伽利略出现在客观时间的二十年前，按照星辰时间计算，而它们进行宇宙航行的时间大概是二十年左右。”

感应姬说：“它们的飞船有一个对称平面，飞船正在以对称平面为中心变得更宽，一面变大一面吸收超新星的灰尘和能量。它增长的速度是每小时百分之二的平滑指数，这意味着它在这个环境中每过三十五个小时就可以分裂一次。”

“我完全无法估计，”外星心理学家说，“超级幸福人的繁殖速度——它们每一代生育多少个孩子，或者它们的孩子要多久才能性成熟。不过，考虑到一切因素，我不认为我们能指望它们要花二十年才能读完高中。”

一阵沉默。

安科恢复语言能力之后，说：“你们都说完了吗？”

“如果它们允许我们活下去的话，”程序爵说，“而且，如果我们能按照李嘉图比较优势定律拟出一份贸易协议的话，利率会变得——”

“让利率死到下水沟里去吧。超级幸福飞船发来过新的通讯吗？”

感应姬摇了摇头。

“好吧。”安科说，“打开一条通向它们的通讯频道。”

会议桌周围一阵骚乱：“我的大人——”同人大师说，“大人，你打算说什么？”

安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要问它们，有没有选择提供给我们。”

感应姬望向飞船告解师。戴着兜帽的身影无声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失去理智。

感应姬吞咽了一下，打开了一条频道。全息影像先是显示出一个字体屏幕：

第三切嗣姬

游戏玩家临时联合主席

语言翻译软件第九版本

文化翻译软件第十六版本

这个版本的第三切嗣姬显得稍微不那么苍白，表情看起来更为关切和同情。她看见安科的样子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大人，你在受苦！”

“只是累了而已，我的女士。”安科说。他清了清嗓子。“我们飞船做决策一般是依靠市场交易的，而现在市场极不稳定。我很抱歉将这作为共情痛苦施加于你，我会尽快结束这次谈话。无论如何——”

安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飞船工程师回到房间里来；他看上去好像有事情想说，但是看见全息影像的时候僵住了。

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个。

“无论如何，”安科说，“我们确定了，关键决策取决于你们的技术能力。你们认为你们能对我们或者食婴人们做什么？”

第三切嗣姬叹了口气，“我真的应该等你们先做出独立判断，再把我们的判断给你们——你们至少应该先想到它——但是看来不能指望了。我就直接告诉你，我们目前计划怎样做，如何？”

安科点了点头，“这样最好，我的女士。”他一部分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第十六版文化翻译软件对他的大脑来说仁慈的多。他漫不经心地好奇他自己是否有个模拟化身正在技巧娴熟地和第三切嗣姬做爱——

“好吧，”第三切嗣姬说，“我们认为，想进一步会谈的话，最明显的切入点就是综合三个种族并彼此妥协，直到我们令彼此满意，一切被要求的改动都会有所补偿。食婴人必须妥协它们的价值观，早在它们的孩子还不具备自我意识时吃掉它们——达成这个目的的最有效手段可能是让我们直接改动孩子们的生理周期。我们甚至可以让没有自我意识的孩子们有逃跑和尖叫的本能，并且发出简单的抗议话语，但是不让它们的大脑发展出自我意识，直到狩猎结束。”

安科直起身子。这听起来其实——相当仁慈——从某种层面上来说——

“而你我两个种族，”第三切嗣姬说，“因为我们希望食婴人们做出这一改变，所以作为对它们的补偿，我们会采纳食婴人的价值观，好让我们的文明在它们的观念中更有价值：你们和我们都会改变自己，生育更多的孩子，然后在他们获取自我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刹那，将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吃掉。”

会议室彻底冻结了。没有一个人做出动作。就连他们的脸都没有改变表情。

安科的大脑突然回忆起他见过的那些蠕动，互相穿插，光看着就觉得痛苦的脓包。

一个文化翻译软件能够改变形象，但是不能改变现实。

“尽管如此，”第三切嗣姬继续说，“食婴人拒绝这一提案的可能性依然很高；这些改变将会用暴力强行实施。至于你们，人类，我们希望你们会更明理一些。但是，无论是你们，还是食婴人，都必须放弃身体上的痛苦，羞耻心，和浪漫情感上的问题。作为补偿，我们会向你们的方向修改我们的价值观。我们愿意改变，愿以更复杂的方式追求愉悦，只要我们享受的愉悦总值没有显著降低。我们会学习制作对你们来说有价值的艺术。我们会学习你们的幽默感，虽然我们不会说谎。从人类和食婴人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文明会变得比以前更有价值。这就是我们提供给你们的补偿。我们进一步要求你们接受我们的礼物无法翻译2，我们认为这礼物本身就能优化你们称之为‘爱’的价值。这同时会允许我们两个种族通过机器的协助来做爱，我们非常渴望如此。在这一切改变完成之后，我们三个种族将满足彼此的价值观，具备更多的共同点，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个联合文明。”

安科慢慢地点了点头。这一切都文明得难以置信。这甚至可能是几个文明相撞时无可争议的最佳通用规程。

第三切嗣姬的眼睛亮了：“你点头了——这是同意了吗，人类？”

“这是表示理解，”安科说，“我们必须考虑一下。”

“我明白，”第三切嗣姬说，“请尽量迅速地考虑。就在你思索的同时，食婴人的孩子还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我明白，”安科答道，然后做了个切断通讯的手势。

全息影像闪灭了。

一阵长长的，可怕的沉默。

“不。”

驾驶爵说。冰冷，平静，决绝。

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大人，”外星心理学家说，声音极为轻柔，就好像她害怕带来坏消息的人会遭到车裂。“我不认为它们是在让我们选择。”

“实际上，”安科说，“超级幸福人打算给我们的要比我们打算给食婴人的多。我们可没有去思考怎样补偿它们。”很奇怪，安科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死一般的平静。“超级幸福人真的是一个很公正的种族。刚才它们给我的印象是，无论它们在这个局面中是否占上风，它们都会给出完全相同的提案。如果是我们人类占了上风的话，我们可能就直接将我们的意志强行施加在食婴人身上，然后叫超级幸福文明滚蛋。但是我们没有占据上风。我想，就是这样了。”

“不！”驾驶爵大吼。“这不是——”

安科看着他，还是死一般的平静。

驾驶爵在深呼吸，不像是在努力恢复镇静，而像是在某个不复存在的非洲草原上准备作战。“它们想把我们改造成一种非人的生物。这——不能——我们不能——我们决不能允许——”

“要么给我们更好的选择，要么闭嘴，”程序爵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超级幸福人比我们聪明，技术比我们强大，思维比我们快，而且很可能繁殖的比我们快。我们想在军事上对抗它们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的飞船试图逃脱，超级幸福人只会用更快的飞船追击。一个星际航线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再关闭，也不可能掩饰它的存在——”

“呃。”飞船工程师说。

每个人的目光都移向他。

“呃，”飞船工程师说。“我的管理爵大人，我必须私下向你报告。”

告解师摇了摇头。“这件事你处理得不够好，工程师。”

安科私下对自己点头。告解师说的没错。飞船工程师已经泄露了这个秘密的存在。在现有条件下，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秘密源自食婴人发来的数据。这就已经是秘密的百分之八十了。如果再跟星际航线物理有关的话，秘密剩余的部分又出来一半了。

“工程师，”安科说，“既然你已经泄露了这个秘密的存在，我建议你干脆告知整个指挥会议。我们需要保持同步。两个人的思想不能算是一个群体。我们可以之后再考虑对这个秘密保密的事情。”

工程师犹豫着，“呃，大人。我建议我先给你报告，然后你再决定——”

“没有时间了，”安科说。他指向刚才展示全息影像的地方。

“没错，”同人大师说，“我们总是可以听完之后割喉自尽的，如果这个秘密那么可怕的话。”同人大师发出笑声——

——然后停下了，看着工程师脸上那个表情。

“如你所愿，我的大人。”工程师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委托程序爵，将食婴人数据库中的科学公式和常数跟人类的数据做对比。当然，大多数互相对应的数据都是一样的。有些地方我们的数据更精确，这符合我们，呃，更高的技术能力。但是出现了一个异常：食婴人计算出的安德森耦合常数比我们的大十个数量级。”

驾驶爵吹了声口哨：“星辰在上，它们怎么能搞出这种乌龙——”

然后驾驶爵突然住嘴了。

“安德森耦合常数，”安科重复，“那是……安德森相互作用与……”

“安德森相互作用与强相互作用力之间的耦合，”驾驶爵说。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十分严峻的微笑。“那是标准模型中的一个自由参数，所以只能用实验来测量。但是因为相互作用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微弱……他们不得不建立了一个超级巨大的安德森发生器来寻找这个数据。发生器的体积相当于一颗小型的月亮，就是为了提供一枚数据。肯定不是你能在家自己动手核实的东西。这就是物理书里给出的官方说法，我的女士、大人们。”

同人大师皱起了眉头。“你是说……物理学家们伪造了数据，好……为一个巨大项目集资？”他看起来很困惑。

“不，”驾驶爵说，“不是出于对权力的欲望。工程师，如果耦合的相互作用那么强大的话，我们自己飞船的安德森驱动机就可以检验食婴人给出的数据。你已经这样做了吧？”

飞船工程师点了点头。“食婴人给的数据是正确的，我的大人。”

飞船工程师脸色苍白。驾驶爵咬着牙关，笑容讥讽。

“请解释，”安科说，“是不是宇宙再过个几亿年就要终结了之类的？因为那样的话，这件事可以等到——”

“我的大人，”飞船告解师说，“假设一下，如果我们宇宙中的物理法则能让古希腊人可以从随手可得的材料中建造出核武器来。想象一下，如果物理规则允许一个跟制作火药一样简单、但是可以摧毁整个国家的方式存在。那样的话，历史会很不一样的，不是吗？”

安科点点头，很困惑。“呃，没错，”安科说，“那样的话，历史会短的多。”

“我们难道不是很幸运吗，物理实际上不是那个样子的？在我们的时代中，侥幸地，物理规则不允许方便廉价而令人难以抗拒的超级武器的存在？”

安科皱起眉头——

“可是，我的大人，”飞船告解师说，“我们真的知道我们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吗？如果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话，我们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证据？说到底——如果你是一名物理学家，而且发现了一个用家常材料就可以轻易制作超级威力武器的方法——你会跑出来大告天下吗？”

“不会，”安科说。他感觉到肚子里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坠了下去。“我会试图把这个发现隐藏起来，然后编造一个掩饰性的故事，阻碍任何其他人往这里看。”

驾驶爵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其中一半是笑声，另一半则比笑声阴暗的多。“编造得太完美了。我是一个驾驶爵，而我到现在都没有起过疑心。”

“那么？”安科问，“它到底是什么？”

“呃，”飞船工程师说，“嗯……简单来说……如果跳过技术性细节的话……”

飞船工程师深吸了一口气。

“任何一艘安装了中级规模的安德森驱动机的飞船都可以把一颗恒星引爆成超新星。”

死寂。

“总体上来说好像是件坏事，”驾驶爵说，“但是从我们目前的处境看来，这正好就是我们需要的东西。普通的新星是不够的，但是如果能把整颗恒星给炸掉——”他再次发出那种尖锐而苦涩的笑声。“没有恒星，就没有星际航线。我们可以使这个星系的主恒星爆发超新星——不是那颗白矮星，那颗伴星。然后超级幸福人就触摸不到人类了，就是说，它们触摸不到通向人类航线网的道路。我们会死掉。如果你在乎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的话。”驾驶爵环视会议桌。“你们在乎吗？顺便说一句，正确答案是‘不’。”

“我在乎，”感应姬轻声说，“我非常在乎。可是……”她将双手叠在桌上，垂下了头。

会议桌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驾驶爵望向飞船工程师：“要改动飞船的安德森驱动机需要多久——”

“已经做好了，”飞船工程师说，“可是……我们应该等到，嗯，超级幸福人离开以后，好让它们探测不到我们做了什么。”

驾驶爵点了点头。“计划不错。嗯，这可放心了。我还以为整个人类都没救了，而不光是我们。”他探询地看向安科。“大人？”

安科双手捧着头，突然觉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还累。桌子对面，告解师注视着他——至少看起来如此；至少兜帽是朝着他的方向的。

我早告诉你了，告解师没有这样说。

“你的计划中有一个问题，”安科说。

“什么问题？”驾驶爵问。

“你忘了一样东西，”安科说，“极为重要的一样东西。你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东西。”

几张困惑的面孔注视着他。

“如果你要说‘飞船的安全’之类荒唐的话——”驾驶爵说。

感应姬倒吸了一口冷气，“哦，天啊，不，”她低语道，“哦，不。食婴人的孩子们。”

驾驶爵看起来像是肚子上被打了一拳。桌子周围开始蔓延的严峻微笑突然变成了惊恐的神色。

“是的，”安科说。他把目光从会议桌上挪开。他不想看众人的反应。“超级幸福人将无法触及我们。而且它们也将无法触及食婴人们。我们也一样。所以食婴人们将一直继续吞噬它们的孩子。孩子们将继续缓慢地在它们父母的腹中死去。一直这样下去。人类值得这个代价吗？”

安科回头看向会议桌，就看了一眼。外星心理学家一脸痛苦，同人大师落下了泪水，而驾驶爵看起来好像他正在被缓慢地撕成两半。程序爵的表情很抽象，感应姬双手掩着脸。（而告解师的脸还是隐藏在银色的兜帽下面。）

安科闭上了眼睛。“超级幸福人会将我们变成一种非人的东西，”安科说，“不，我们就摊开来说吧。变成一种低于人类的东西。但是并没有相差那么多。我们仍然会有艺术，有故事，有爱。我曾经几个小时都没经受痛苦，并没那么糟糕——”字句卡在他喉咙里，跟巨大的恐惧卡在一起。“好吧。无论如何。如果对我们来说保持自己的完整有那么重要的话——我们有这个选择。问题只是我们愿不愿意付出代价。牺牲食婴人的孩子们——”

真的，它们很像人类的孩子。

“——来拯救人类。”

黑暗中有人在尖叫，一种尖细窒息的声音，安科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也从来不想听到。安科想那可能是驾驶爵发出的，或者是同人大师，或者是飞船工程师。他没有睁眼确定是谁。

有叮的一声。

“从——从超——超级幸福飞船发来，”感应姬将话吐出来，好像那些字句是硫酸一般，“通讯，我的大人”

安科睁开眼睛，不知怎么的，他仍然感觉自己在黑暗之中。

“接听。”安科说。

第三切嗣姬出现在他面前。她看见他的模样时睁大了眼睛，但是什么都没说。

没错，我的女士，我看起来可不是超级幸福的样子。

“人类，我们必须得到你们的答复。”她简单地说。

管理爵掐了一下自己的鼻梁，并揉了揉眼睛。太荒唐了，让一个人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他想把决策推给一个委员会，一个飞船上的集体投票，一个市场——某个不会要求任何人担任全部责任的东西。但是正常情况下飞船不适合那样运行，也没有什么理由认为非常情况下就会更好。他是一个管理爵；他必须倾听所有意见，结合它们，然后下决定。实验表明，没有任何非管理者组成的组织能与受训做这些事情的他匹敌，与有动力做这些事情的他匹敌；任何有效系统都已经被吸收进管理者所考量的建议中。

唯一的决定。如果他错了的话也是唯一的责任。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问责，大人，永远不要忘记后者，否则你一回来就会被解雇。如果你无可饶恕地搞砸了，大人，那么，你一百二十年的薪水履约保证，那份可爱的稳定收入源头，就会在你来得及下一次呼吸之前就蒸发掉。

哦，对了，这一次整个人类也会跟着付出代价。

“我不能为整个人类代言，”管理爵说，“我可以决定，但是别人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你理解吗？”

第三切嗣姬做了个轻飘飘的手势，似乎这一点完全不重要。“你在人类决策者之中特别异乎寻常吗？”

安科歪了歪头。“不是……很异乎寻常……”

“那么你的决定在很大几率上会代表其他人类决策者的决定，”她说，“我很难想象你的决定天秤正好就是水平的，无论承认你们的倾向性有多么困难。”

安科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么……”

他吸了一口气。

任何能够在星海中遨游的种族一定能理解囚徒困境，一定得是这样。如果你不能合作的话，你只会摧毁自己的恒星。现在看来这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按照这个标准来评判的话，人类站在食婴人和超级幸福人边上像是个冒牌货。人类把这作为一个秘密隐瞒着不让自己的同类知道。其他两个种族只是——没有去干蠢事。否则你在星海中就不会遇到任何人了。

超级幸福人尽它们的全力去摁下‘合作’键了。它们已经尽量公平地合作。

人类只能做一样的事情。

“以我个人而言，我倾向于接受你们的提案。”

他没有环顾四周看其他人对这句话是什么反应。

“可能会有一些其他事情，”安科补充道，“当我们的代表们会面的时候，人类会想向你们的种族提出一些要求。你们的技术比我们的先进。”

第三切嗣姬露出微笑：“我们当然会倾向于满足这些要求。就像我们最开始向你们发送的那条信息那样——‘我们爱你们并希望你们超级幸福。’你们的快乐会为我们带来快乐，我们将一起取悦。”

安科无法使自己露出微笑，“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艘食婴人飞船，”第三切嗣姬说，“没有向你们开火，虽然是它们先看见了你们。有据于此，你们是否跟它组成了联盟？”

“什么？”安科未经思索地说，“不是——”

“大人！”告解师大叫。

太晚了。

“大人，”感应姬说，她的声音破碎了，“超级幸福人对食婴人飞船开火，摧毁了它。”

安科骇然地看着第三切嗣姬。

“我很抱歉，”切嗣姬说，“但是如我们预测的那样，我们的谈判失败了。我们自己的飞船不欠它们任何东西，也没有对它们作任何承诺。这样，等我们回来之后扫荡它们星际航路网就会容易得多。任何延迟都只会导致食婴人孩子们遭受更多折磨。你理解吧，我的大人？”

“是的，”安科说，声音颤抖，“我理解，我的切嗣女士。”他想抗议，想尖叫。但是战争才刚刚开始，而这——这确实会拯救——

“你会警告它们吗？”切嗣姬问。

“不会。”安科说。这是实话。

“改造食婴人的任务比改造你们人类急迫。我们估计食婴人改造行动要花你们的几个星期才能结束。我们希望你们不介意等待。就是这些。”切嗣姬说。

全息影像消失了。

“超级幸福飞船启动离开，”感应姬说。她一边无声地哭泣，一边履行她汇报的职责。“它们正在退回它们来时使用的星际航线出口。”

“好的，”安科说，“我们启程回家。我们必须汇报谈判的事务——”

一声动物般的嚎叫，好像他试图用喉咙炸裂会议室的墙壁，驾驶爵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挣裂了所有的自制，向前扑去。

但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目标身后，告解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小的昏迷枪——在整个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使用这个武器，如果他确认有人失去理智的话。告解师的手臂迅速地抬了起来……

可能性1……麻醉了驾驶爵。

可能性2……[只在有人在回贴中提出了这个选择的情况下，第二个可能性才会变成真正的结局。否则，第一个结局将会是真正结局。]

译者注：在原文连载期间，这个故事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结局。翻译组在本章发表之后的一周后发出了本文的第一个结局《正常结局》，在再之后的一周发出了本文的第二个结局《真结局》。译者在这里建议大家在翻到真结局之前先猜测一下第二种可能性，然后再翻看真结局。

第六章：正常结局：最后的眼泪

就是今天。

古地球的街道挤满了人群，人们全都抬首，仰视空中，窗间也满是窥视的面孔。

人们等待着他们所有悲伤的终结。

安科站在一家防卫严密的旅馆阳台上，俯视着人群的面孔。有很多人希望对他施加暴力，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人群中大多数面孔都带着恐惧，另一些则是愤怒；只有很少的人在微笑，而安科怀疑他们只是自暴自弃地崩溃了。安科想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街道间的人群并不怎么拥挤，如果是几个星期之前的话，人数本应该会比现在更多。

没有任何人对超级幸福人提起这件事。紧跟着‘不可能可能世界’号的抵达，超级幸福人们就遣来了使者飞船，“以防万一你们有什么紧急事件需要我们帮助。”那艘飞船没有拿到人类互联网的登入密码，也没有被允许着陆。这让超级幸福人极度狐疑，使者飞船派出了一大批子飞船去观察人类星际航线网中的其他世界——

但是如果超级幸福人知道了的话，它们会出手试图阻止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没有人愿意在协议中加入这个代价。必须得留有这唯一的一条 —— 出路。

当合约与其代价被公布之后，‘不可能可能世界’飞船上四分之一的船员选择了自杀。还有一些人，安科想，只是等着先跟家人团聚而已。而地球上的比例……大概比四分之一要多。地球政府（如果残余的部分还能被称之为政府的话）拒绝公布数据。你只能看见住房里抬出来的尸首——就放在普通的、外观平平无奇的箱子里，以防万一有超级幸福人在监视。

安科吞咽了一下。恐惧使他的喉咙发干，对于变成一种不完全是他的东西的恐惧。他能够理解不惜任何手段终结这种恐惧的冲动。但是与此同时，他并不理解、也无法理解自杀的人。难道死亡是一种小一点的变化吗？死亡不是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前去另一个地方；死亡是让你的全部存在变化为虚无。

有很多父母替自己的子女做出了这个决定。对于这种事，政府确实出手试图阻止了。超级幸福人知道这种事的时候反应会很不好。而且这是不对的，孩子们自己并不会那么畏惧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又不是说是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去了什么地方。政府尽其所能颁布命令，威胁——但是你能用来威胁一个立意寻死的人的手段是有限的。

于是，多数的时候，人们是把母亲和女儿的尸首、父亲和儿子的尸首一起抬走的。

安科知道，活下来的人们一旦更接近超级幸福人的视点，他们将会远比现在更加痛惜这些死亡。

就如他们将会痛惜自己没有吃掉那些孩子们幼小的尸体。

人群中发出一阵抽气声，千万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安科抬起了头，看见空中密集如云的飞船，从太阳和惠更斯星际航线的方向飞来。哪怕在这点距离间，它们都闪闪发光。安科猜到——而随着一艘飞船逼近，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超级幸福人的飞船已经不是蠕动着的丑恶样子，而是缓慢变色的彩光水晶，造型对于人类或者食婴人来说都是美丽的。超级幸福人建造了这些飞船，遵守了它们一方签订的协议。它们新的美学观点已经是三个种族的品味交叉点。

飞船继续逼近，临于他们的头顶。它无声地在空中闪耀着光芒，就连最优良的人类飞船都没有这样安静。这就像人类开化之前可能会想象星星逼近时会有的样子，如果他们不知道星星真实的样子的话。

飞船停下了，在建筑物之间街道的上方悬浮着。

其他明亮的飞船如同流星一般在空中掠过，仍然在寻找它们的目标。

飞船伸出修长优雅的触手，伸向人群。其中一条触手伸向安科自己的阳台，安科看见上面有闸门的弧度。

人群没有四散，没有奔逃，没有惊慌。有几声尖叫，但是没有蔓延开来，强大的人搂住弱小的人，安慰他们。这是人类即将结束的历史最后一瞬中值得骄傲的事情。

伸向安科的触手在他面前停下了。触手末端的门扩张开来。

人群全部看着他，这现在一点都不奇怪了。

安科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在害怕，但是——

站在这里，继续害怕，继续感受着无用的负效应，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迈进了那门，进入了一间光照明亮的半透明太空舱。

门关闭了。

太空舱平滑宁静地启动，向飞船的方向返回。

最后一次，安科想着他所有的恐惧，他腹中如坠冰窖的感觉，还有他咽喉中如同火烧的痛楚。他掐着自己的胳膊，用力，再用力，感受着那叫他赶紧停手的警告信号。

别了，安科想；泪水流下他的面颊，就好像这一句无声的诀别让他心碎。最后一次。

他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真结局：牺牲之焰

但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站在目标身后，告解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小的昏迷枪——在整个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使用这个武器，如果他确认有人失去理智的话。告解师的手臂迅速地抬了起来……

……麻醉了安科大人。

安科几乎是立刻就垮了下去，仿佛牵引着他的线绳早已被剪断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根勉强拉着他的四肢摇摇欲坠。

恐惧，惊骇，沮丧，纯粹而茫然的震惊；整个指挥会议骇然地瞪着告解师。

兜帽下面发出了绝对禁止从那片阴影中发出的话语：命令的声音。“驾驶爵，开启星际航线，带我们回到惠更斯星系。现在就启动，你处在关键路径上。感应姬，我需要你锁死这艘飞船上所有的通讯系统，只留一条通讯频道，由你亲自控制。同人大师，给我估算出这艘飞船上所有成员的资产总价值。我们将会需要本金。”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指挥会议都冻结了，纹丝不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别人做点什么。

然后——

“遵命，大人，现在启动‘不可能号’，”驾驶爵说。他的神色现在恢复了理智，“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不是你的大人！”同人大师叫到。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告解师——我不认为我们的管理爵失去理智了。而且你，在所有人之中尤其是你，最没有资格就这么篡夺权力——”

“不错，”那个人说，“安科的理智是清醒的。但是他同时是一个品格正直的人，一旦给出承诺就不会食言，而这是我决不能允许的。而至于我——我已经三次背叛我的誓言，所以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告解师了。”话音未落，前告解师摘下了他的兜帽。

如果换作其他任何时候，这些话还有兜帽下露出的脸将会令人震惊晕倒。而在今天，在整个人类的命运悬于一线的当口，这只能算是有点意思而已。一切已经陷入混乱，世界已经沦落为疯狂，所以再更疯狂一些似乎也无关紧要。

“祖先，”同人大师说，“有双重禁忌禁止你在这里行使任何权力。”

前告解师露出了不冷不热的笑容。“你知道的，那样的规则只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何况，”他补充道，“我并不是在任何意义上的替人类的命运掌舵，只是挺身挡在一颗子弹的前面。这根本不是建议，更谈不上是命令。而且，这样很好，是我，而不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来命令这件事发生——”

“操你的蛋吧，”驾驶爵说，”我们到底要不要拯救人类？“

大家花了一点时间来寻找正确答案。

然后同人大师叹了口气，向着前告解师低下了头以示同意：“我会遵从您的命令……切嗣大人。”

闻言，就连切嗣本人都露出了被刺痛的神情，但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时间则所剩无几。

在惠更斯星系，‘不可能可能世界’从它饱受期盼的考察远航中返回，出现在了那条出现前所未见异常的星际航线中。没有一分一秒的延迟，‘不可能号’立刻开始广播一条市场订单。

这已经触犯了十几条法律。如果‘不可能号’做出了一项科学发现的话，它应该先把结果公布于众，然后再试图用它来做交易。否则的话，结果将不会是利润而是混乱，因为整个市场的交易家都会拒绝跟你交易；对他们来说，你想跟他们做买卖本身就是拒绝你的充分理由。对冲员们会试图猜测那些被隐藏的科学结果是什么，还有他们的哪些对手有私下消息，于是整个市场就会陷入瘫痪。

‘不可能号’无视了所有的规则。它广播的是一条新的预测性合约的细节，上面打了紧急优先权和迫切威胁还有告解师盖戳——这些标签如果滥用的话都有极度严苛的惩罚，包括彻底没收资产；但如果使用了任何一个，就会保证贴着这个标签的合同会以光速出现在预测市场上。

‘不可能号’将差不多飞船全体成员的资产都押在这个合约上。

预测合约的明文是这么写的：

再过三个小时四十一分钟，惠更斯与地球之间的星际航线将会无法通过。

再过三十分钟，所有还留在这个星系里的人都会死。

在那之后，人类将再也无法通过这个星系。

（以下明文并不是要描述合约的细节，但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对此主张的概率估计会产生巨大的社会效用。）

是外星人。任何拥有飞船的人，把飞船装满孩子就跑！立刻离开惠更斯星系！

在惠更斯星系中，差不多有倒抽一口气的时间。

然后市场就疯了，每一个单身的交易员都在试图计算概率，每一个成了家的交易员都抛弃了自己的岗位，试图将自己的孩子带到星际航行港去。

“六，”同人大师喃喃道，“七，八，九，十，十一——”

指挥会议面前出现一个全息影像，发自惠更斯交流中心主席，申请（其实更接近于强求）与‘不可能可能世界’的管理爵谈话。

“接通吧。”驾驶爵说，他现在坐在安科的椅子里，是切嗣指定的代表领袖。

“外星人？”主席责问，然后她注意到了驾驶的制服。“你不是管理者——”

“我们的管理爵大人现在服了休息的药物，”切嗣从一旁说；他再次穿上了告解师的袍子，以避免浪费时间来解释。“他承担的压力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主席做了一个突兀的切割动作。“解释这个——合约。如果这是一个操纵市场的骗局的话，我会保证你们到星辰冷却的那一天还在吃罚单！”

“我们跟随了那条显示出异常的星际航线，”驾驶爵说，“并发现初始星系刚刚爆发超新星。换句话说，主席女士，异常是超新星造成的，并且影响了初始自那个星系的所有星际航线。我们之前没有发现过外星人——但那代表的是我们所探索的任何一个单一星系被殖民的几率。也许这个星系就有航线通向外星人世界——但是我们无法知道是哪一条，而开拓新星际航线的是很贵的。超新星无意中成为了一个通用的碰头信号，主席女士。它代表的不是我们和外星人直接探索而相遇的概率，而是我们共同拥有至少一个相邻星系的概率。”

主席面色苍白。“而那些外星人是恶意的。”

驾驶爵不由自主地看向切嗣。

“我们的价值观无法兼容。”切嗣说。

“不错，可以这样说，”驾驶爵说，“而且，不幸的是，主席女士，它们的技术要比我们先进得多。”

“驾驶爵，”主席说，“你确信外星人立意要灭绝全人类吗？”

驾驶爵露出了一个非常浅，非常僵硬的微笑。“无法兼容的价值观，我的主席女士。它们的生物技术非常发达。我想说到这里就够了。”

主席的额头上流下了汗水，“那么，它们为什么放你们回来了？”

“我们安排了一个可信的谎言给它们，”驾驶爵简单地说，“它们比我们先进的原因之一是它们不擅长欺瞒。”

“这一切，”主席说，现在她的声音颤抖了，“这一切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惠更斯和地球之间的星际航线会被切断。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外星人一定会通过我们的星系涌向地球，再涌向整个人类的星际网。你为什么会认为这一条星际航线会幸运地关闭呢？”

驾驶爵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隐瞒的话，精确地描述真相是个好手段。“我的主席女士，我们在超新星那里遇见了两个外星种族。第一艘外星飞船跟我们交换了科学信息。我们正在逃避的是第二个外星种族。但是，从第一个种族那里，我们得知这艘飞船能够使用一种手段来切断通向地球的星际航线。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主席女士，我们不想公开透露这个讯息。我们这一部分的报告将会密报给科学研究星系联盟主席，其它密码都不能读取。”

主席开始大笑。那是失控的，歇斯底里的大笑，使得切嗣的兜帽转向了她。从屏幕的一角，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出现了，那是主席自己的告解师。“我的女士……”一个柔和的女声说道。

“哦，好极了。”主席说。“哦，简直太棒了。那么，是你的飞船要引起这场大灾难。你承认这一点，是吧？我好震惊啊。你多半绕开了所有的谎言。你计划炸掉我们的恒星。杀掉一百五十亿人，而且你试图讲字面意义上的实话。”

驾驶爵慢慢地点了点头。“当我们对比第一个外星种族的科学档案的时候——”

“不，不要告诉我。我被告知一艘飞船就能做到，但是我不应该知道是怎么做的。令人震惊，一个外星文明能够和平到连这件事都不当做秘密的地步。我想我会乐意遇见这些外星人，它们听起来比另外那些要可爱得多——你为什么笑？”

“我的主席女士，”驾驶爵说，控制住了自己，“很抱歉，我们经历了不少事情。请允许我问一下，你到底要不要疏散整颗行星？”

主席的目光突然像星辰之焰那样激烈而尖锐。“当然，收到广播后立即就开始了。如果你们错了的话，相对来说没有大害。但是三个小时四十一分钟都不够用来撤离这颗行星上十分之一的孩子。”主席的目光瞄向屏幕之外的什么东西。“如果有八个小时的话，我们能从地球合流点调遣来飞船，将整颗行星上的人都撤离。”

“我的女士，”主席身后传来柔和的声音，“现在是整个人类命悬于一线。不仅是地球之后的全部星系航线网，而是人类的整个未来。增加任何这段时间内外星人会到来的几率——”

主席站起身来，椅子在她身后倒下，动作快得令聚集镜头差点跟不上她和她身旁那个戴着阴影兜帽的人影。“你难道是在告诉我，”她的声音尖锐地拔高，“闭上嘴做乘法？”[11]

“是的。”

主席转回来面对众人，简单地说，“不行。你们并不确定外星人跟你们跟得那么紧，不是吗？我们甚至都不确定你们能切断星际航线！无论理论是怎么说的，都没有真正实践过，不是吗？如果你引起的恒星骤燃足以烤焦我们的星系，但是不能引发超新星爆发？几十亿人就白死了！如果你不能保证我，嗯，九个小时来完成整颗行星的撤离，那么我就命令在你的飞船能行动之前摧毁它。”

‘不可能世界’上的人都没有说话。

主席一拳砸向她的办公桌。“你听明白了吗？回答我！否则，惠更斯为我见证，我会毁掉你的飞船——”

主席的告解师接住了她昏迷倒下的身体，动作很轻柔。

就连驾驶爵都面色苍白地沉默着。但是，这至少是合乎法律和传统的。没有人能说主席的想法是理智的。

屏幕上，告解师低下了她的头。“我会告知市场，主席女士因你们带来的消息而失去理智了，”她安静地说，“并且向政府建言，继续撤离行动，并不要再问你们的飞船其他问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希望我告知他们的？”她的兜帽稍微转了一下，面向着切嗣，“或者告诉我的？”

有一阵奇异而短暂的沉默，两个兜帽下面的阴影彼此凝视着。

然后：“没有，”切嗣回答，“我想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告解师的兜帽点了点头，“再见了。”

“弄好了，”飞船工程师说，“我们有一个完整、稳定的反馈回路。”

屏幕上是惠更斯恒星的壮丽景色，这是惠更斯第四行星的主星。上面用合成彩色显示着‘不可能’号正在稳定哺喂的安德森能源循环。

安德森能源令核屏障分解，让恒星内的聚变逐渐增强；而聚变越强，就会产生更多的安德森能源。这个过程一次次循环。‘不可能号’星际驱动器竭尽全力的努力，本来仅仅是轻微地调整巨大能量中的一部分，让它形成一个环，而不是一条线。可是到了现在——

恒星有没有变得明亮了一些？他们知道这只是他们的想象。在普通情况下，光子要花几百年才能穿越出太阳。恒星的核心正在努力膨胀，但是膨胀的速度太过缓慢，不可能逃离这个已经开始的正反馈。

“倍数是一点零五，”工程师说，“现在上升的速度变快了，循环看起来还是稳定的。我想我们可以确定这个工程将会……成功。一点二。”

“测试到星际航线的不稳定性。”感应姬说。

在通向地球的星际航线中，一大批一大批的飞船仍然在逃脱、消失。细微的安德森能量力场仍然连接着地球和惠更斯文明，将会维系到最后一刻。

“呃，如果谁想在我们的最终报告上面添点什么的话，”飞船工程师说，“那么大约还有十秒钟的时间。”

“替我告诉全人类——”驾驶爵说。

“五秒钟。”

驾驶爵一手攥拳，胜利地高高举起，高呼到：“活下去，偶尔不快乐地活下去！”

‘不可能可能世界’的最终报告

到此结束

尾声：赎罪

烈焰降临于惠更斯星系之上。

恒星爆炸了。

被困住的宇宙飞船在曾经的地球交通点周围晃荡，那些飞船上仍然载满孩子们，他们只差一秒钟就能逃脱。被困的飞船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保险起见的话，他们本来应该提前一分钟离开；但是再多让一个孩子登上飞船的诱惑肯定是太强烈了。就这一次，做一件让人全身都暖洋洋的事情，而不是冷酷地算计。真的，你不能责怪他们......能吗？

是的，实际上，你可以责怪他们。

感应姬关掉了显示屏。那太让人痛苦了。

在惠更斯的交易市场上，某个合约暴涨到100%。在未来的九分钟里，他们都变成富豪了，名下满是毫无价值的资产，直到超新星的爆炸波到来为止。

“好吧，”驾驶爵终于说，“有什么资产在一个仅剩九分钟寿命的市场中还有价值？”

“马上能送货的酒精，”同人大师立刻说，“我们可以说这是—”

“流动性偏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同人大师笑了，“好吧，这个笑话太浅而易见了。嗯.....巧克力，性交——”

“那也不一定，”驾驶爵说，“如果你能瞬间用光所有的巧克力资源，那么供给不是会超过需求吗？性交也是一样——如果所有人都愿意的话，价值可能会降低。何况：九分钟？”

“好吧，那么，由技术娴熟者提供的口交。还有，有危险副作用的烈性毒品；需求相对于供给来说会猛烈上升——”

“这整场对话都很空洞。”工程师评论道。

同人大师耸了耸肩膀：“在你人生最后几分钟里——而且没有录音记录——你能说什么不空洞的话呢？”

“那都无所谓，”感应姬说。她的表情奇异地宁静。“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无需承担任何后果。没有人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当爆炸波降临时，这一段时光都会被湮没成虚无。我一直在扮演的角色，我心中的自我形象......都无所谓了。不需要再做达莉拉·安克米安了，这让人感到......解脱。”

其他人都看着她。太会败坏气氛了。

“好吧，”同人大师说，“既然你说到这里了，我想，如果没有那让人尖叫的恐惧，确实是很解脱的。”

“你不必感受令人尖叫的恐惧，”感应姬说，“那只是你头脑中一个‘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形象。一个面临死亡的人所扮演的角色。但是我不需要再扮演任何角色了。我不必感受令人尖叫的恐惧。我不必努力捞一把最后享乐人生的机会。再也没有什么必须履行的义务了。”

“哦，”同人大师说，“那么，我想，此时我们会在内心深处发现真正的自我。”他停顿了一会，然后耸了耸肩，“我内心深处的自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哦，也罢。”

感应姬站了起来，穿过房间，来到驾驶爵所站的地方，他正在看着显示屏。

“我的驾驶爵大人。”感应姬说。

“什么事？”驾驶爵问，一脸期待。

感应姬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很奇怪，但并不可怕。“你知道吗，我的驾驶爵大人，我经常想，如果能在你裤裆上狠狠踢一脚的话有多好啊？”

“呃。”驾驶爵说。他的四肢突然紧绷，准备防备。

“但是，当我现在可以这么做的时候，”感应姬说，“我发现，这并不是我所希望的。看来......我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糟的人。”她微微地叹了口气。“我要是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

驾驶爵的手快速地伸出来，抓了一把感应姬的胸脯。这举动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没有人做出反应，尤其是她。“哦，你猜怎么着，”驾驶爵说，“我跟我自己认为的一样变态。我的自我估计比你更准确，啦啦啦——”

感应姬的膝盖顶上了他的裤裆，用力到足以让他呻吟着滚到地板上，但不足以需要医疗。

“好了，”同人大师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继续下去？我想死的时候稍微保持一点尊严。”

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只能听到小声的“哎呦.....哎呦.....哎呦.....”

“你们想不想听一件有趣的事情？”曾经是告解师的切嗣问道。

“如果你要问这种问题，”同人大师说，“当答案明显是‘是’的时候，那就只是再浪费几秒钟——”

“在你们都无法想象的古代，那时我十七岁——就连在当时那都算未成年——我跟踪了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用刀子捅她，直到她站不起来，然后在她死去之前强奸了她。大概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更糟。而在我内心深处，我享受了那个过程的每一秒钟。”

沉默。

“要说，我不是经常想起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这期间我服用了很多提高智力的药物。但是无论如何——我只是在想，也许我现在在做的事情终于能弥补当年的那件事了。”

“呃，”飞船工程师说，“实际上，我们刚刚做的事情是杀死了一百五十亿人。”

“是的，”切嗣说，“有趣的正是这一点。”

沉默。

“我觉得，”同人大师沉思道，“我应该感觉比现在更糟才对。”

“延迟反应，”感应姬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们要再过半个小时左右才会感受到冲击。”

“我想我已经开始感受到冲击了，”飞船工程师说。他的表情扭曲了。“我——我那么担心我会无法摧毁我的母星世界，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没来得及为成功而感到不快乐。感觉......很难受。”

“我基本上只是麻木，”驾驶爵从地板上说，“嗯，很不幸，除了下面那里。”他慢慢地坐起身，露出一个吃痛的表情。“但是我体内有个绝对无可动摇的部分，一直在尖叫，盖过了其他的一切。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拥有这一面。直到人类安全为止，别的什么都容不下。而现在我的大脑脱力了。所以我只是麻木。”

“很久很久以前，”切嗣说，“有一些人在一个叫做广岛的地方投放了一颗铀235原子弹。他们杀死了大约七万人，结束了一场战争。而如果那位按下按钮的的正直军人需要走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的面前，一个一个去割断他们咽喉的话，他早在杀死七万人之前就会崩溃的。”

有谁发出了一声窒息的声音，好像在试图咳出什么突然卡住了他们喉咙的东西。

“但是按下一个按钮是不一样的，”切嗣说，“那样你不用面对结果。用刀子捅死一个人会对你造成冲击。至少第一次的时候会。用枪把一个人打死要容易得多。如果再远上几米，会容易得令人惊讶。如果只需要扣下扳机的话整件事情都会不一样。至于在一艘宇宙飞船里按下按钮——那是最容易的。那样的话‘一亿五千万人’的那部分只是一闪而过。而且，更重要的——你会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那样做是高贵的，道德的，光彩的。是为了你的部族的安全。你为这么做而感到骄傲——”

“难道你是说，”驾驶爵说，“那样做是不对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切嗣说，“我说的是，无论对与错，你所需的只是这个信念而已。”

“我明白了，”同人大师说，“你可以杀死一亿五千万人而没什么感觉，只要你是用按按钮的方式，而且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同人大师点点头。“多么宝贵而重要的一课。我此后的余生都会谨记它。”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驾驶爵问切嗣。

切嗣耸了耸肩膀。“当我没有任何理由去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我就是一个说出真话的人。”

“这是不对的，”飞船工程师哑着嗓子小声说，“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我不停地指望那超新星能快点到我们这里来。”

“你完全没有必要感到痛苦，”感应姬用一种奇异的平静语调说，“就让切嗣把你击晕好了。你将永远都不会醒来。”

“......不。”

“为什么不呢？”感应姬问，语调是纯粹而抽象的好奇。

飞船工程师双手攥拳。“因为，如果忍受那么多痛苦是罪过的话，那么超级幸福人就是正确的。”他看向感应姬。“你错了，我的女士。这些时光跟我们生命中一切其他时刻同样重要。超新星无法让它们不复存在。”他的声音放低了。“我的大脑皮层是这样说的。而我的间脑则觉得如果我们离超新星更近就好了。”

“本可能比现在更糟，”驾驶爵指出，“你可能会无法感觉到痛苦。”

“就我个人来说，”切嗣静静地说，“我已经想象过并接受了这一切，剩下的就只是看着它演绎出来。”他叹了口气。“一个告解师所知道的最危险的真相就是：社会的规则只不过是大家都情愿做的幻梦而已。选择从梦中醒来就意味着结束你的人生。我击昏安科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这跟超新星无关。”

“好吧，我说，”同人大师说，“就算我属乌鸦的吧，可是有没有谁能说点让人心情好的话？”

驾驶爵指向正在向他们逼来的超新星爆炸面，还有一百秒钟的距离，“什么，关于那个的好话？”

“是啊，”同人大师说，“我想在一个积极的调子上结束我的人生。”

“我们拯救了全人类，”驾驶爵指出，“哇呀，这可是那种你能一遍一遍向自己重复都不腻的话——”

“除了那个以外。”

“除了啥以外？”

同人大师维持了几秒钟正经的表情，然后就笑场了。

“你要知道，”切嗣说，“我想，现代的人类社会中差不多每一个人都会认为过去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饱受欺凌的被害者。我相当确定我母亲怀我的时候酗酒，在那个时代，这会给你的孩子造成胎儿酒精综合症。我贫穷，未受过教育，生长在你无法想象的恶劣环境中——”

“听起来不像让人心情好的话。”同人大师说。

“可是不知怎么的，”切嗣说，“那么多美妙的借口——我自己在那之后都没有完全相信它们。也许是因为我在那之前就想过其中的一些借口。最困扰我的是无所作为的那一部分。别人为了拯救世界而战斗，在比我高的多的层次上战斗。好像空中的电闪雷鸣，而我躲在地下室里盼着暴风雨的终结。而到了我被拯救，被治愈，被教育，变成一个有能力帮助其他人的人的时候——那时战斗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这么多年，这个认知一直使我如鲠在喉——我是一个被别人拯救的被害者，别人的生命乐章中的一个音符......”

“无论如何，”切嗣说，他古老的面孔上有淡淡的微笑，“我现在感觉好些了。”

“这是否意味着，”同人大师问到，“现在你的人生终于圆满了，你可以毫无遗憾地赴死了？”

有一瞬间，切嗣看起来吃了一惊。然后，他仰头向天，开始大笑。真正的，纯粹的，真诚的大笑。别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们共享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同时超新星的爆炸面以几乎光速的速度逼近。

切嗣终于停下了大笑，说：

“别胡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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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理性囚徒困境中，如果一个囚徒假设对方与自己同样理性，那么他们两人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在A)两人都合作或者B)两人都背叛之间做出选择。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最佳选择应该是选择合作。

[←2]

与后文的K-择汰繁殖相对，是生态学上一个有关生物体如何权衡后代的数量与品质的理论。r-选择理论尽量繁殖更多的后代，哪怕其中绝大部分夭折。相反，K-选择理论则强调少生育，但是精心抚养，以提高后代的存活率。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R/K%E9%80%89%E6%8B%A9%E7%90%86%E8%AE%BA

[←3]

群体择汰：又称族群选择。是演化的一种机制，是指天择作用在族群而非个体的层级上，主要用在解释动物的利他行为的演化。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7%8F%E7%BE%A4%E9%81%B8%E6%93%87

[←4]

配子：有性生殖中用以结合成合子的两方，对人类来说就是精子和卵子。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5%8D%E5%AD%90

[←5]

《命运守护之夜（Fate/ Stay Night）》：一款R-18文字冒险游戏。详见：https://zh.wikipedia.org/wiki/Fate/stay_night

[←6]

美国科幻小说《透镜人》的主人公。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Lensman_series

[←7]

梗自《Fate/Zero》的主要角色卫宫切嗣。详见：http://baike.baidu.com/view/536214.htm

[←8]

这里出现的批量白色女子形象疑似梗自《Fate/Zero》中艾因兹贝伦的人造人系列（爱丽斯菲尔，伊莉雅斯菲尔等）。

[←9]

元伦理学：伦理学的一个分支，以伦理学本身为其研究对象，探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何区分‘道德’与‘不道德’，等等基础问题。

[←10]

浩劫: 原文为Holocaust，意即极为惨烈的种族性大屠杀，一般用来指二战中纳粹对犹太民族的暴行。

[←11]

‘闭上嘴做乘法’是理性主义针对人类感知障碍的一个道德概念，《哈利波特与理性之道》中，哈利与赫敏猜测植物有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提到过这个概念。比如说，如果你见到一个灾民的惨状感到同情，那么得知有十万灾民的时候应该感受十万倍的同情，无论这多么违背直觉。详见：https://wiki.lesswrong.com/wiki/Shut_up_and_multiply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食婴的外星人

第二章： 战争 与/或 和平

第三章：超级幸福的外星人

第四章：与告解师的插曲

第五章：三个世界决定

第六章：正常结局：最后的眼泪

真结局：牺牲之焰

尾声：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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